系統的新任務在第二天傍晚推送過來,比上一次更簡潔,只有一行字:“城市邊緣·正在消失的行業。物件不限,數量不限,拍攝週期不限。記錄仍在存續的舊手藝、舊行當,以及仍然在做這些事的人。”
陳森看完任務說明,沒有急著動身。他在影像檔案裡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為“邊緣·存續中”,把那條任務說明覆制貼上到備註欄裡,然後在下方留了一行空行,像是等拍夠了素材再補上內容。何念路過時看到他的動作,隔了一步的距離問了一句:“又有新任務了?”
“嗯。拍還在做的人,做還在做的事。”
“和之前那一組有什麼區別?”
“上一組是拍工作的人,這一組是拍正在消失的工作。”
何念沒有追問,繼續擦了擦吧檯表面。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推門走出去,沿著運河走了一段路,在一處正在拆改的老房子前站定。牆上貼著一張“搬遷告示”,日期是去年的,附近的幾家鋪面已經關了大半,只有一家修腳踏車的攤位還在營業。他在攤位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舉起相機。攤位的主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給一輛舊腳踏車的鏈條上油,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做了很多年,不需要在體力上花費額外的力氣。陳森拍了一張,系統沒有彈出評分,也沒有提示採集進度。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畫面,在攤位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整理完當天的素材,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一段路。
返回的路上,他收到了林薇薇的訊息。她發了一張照片——一個正在編竹篾的老人,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陽光正好從他的身後照過來,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穿過竹篾縫隙的細密投影。下方跟著一行文字:“這個方向,是不是你最近在拍的那一類?”陳森看完之後回了一句:“是。你拍的那張光線收得很緊,竹篾之間的縫隙正好被照亮了。”林薇薇沒有馬上回應,過了大約十分鐘才發來一條新訊息:“那等你回來之後,可以一起看看這組照片怎麼整理。”陳森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那張編竹篾的照片儲存到手機裡,沒有立刻匯入系統。
接下來的幾天,陳森沿著城市邊緣的幾個老街區走了一遍。他去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鐵匠鋪,爐火還在燒著,鐵砧表面的凹痕已經被錘擊磨得發亮。他站在鋪子外面看了大約五分鐘,沒有進去,只在門口拍了一張鐵匠正在鍛打一塊鐵料的側影,弧光正好照亮了他握著錘柄的手指關節。他還拍了一家不掛牌的裁縫鋪和一處已經很少有人光顧的舊書攤。每次拍完,他都會把照片匯入“邊緣·存續中”的資料夾裡,備註欄裡只記錄時間和地點,不做額外評價。
一週後,系統在他整理完當天的素材時,彈出了一條狀態更新:“社會影響資料持續累積。當前任務進度:約30%。”他看了一眼,沒有更多操作,關掉介面,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運河正在傍晚的光線中變窄,水面映著樹影和對岸的路燈,不遠處傳來幾聲低語,有人正沿著河岸朝這邊走來。他在窗邊站定,等著那陣靠近的腳步聲自己走到屋簷下方再開口。
陳森在窗邊站了片刻,腳步聲已經遠了,他沒有追上去,轉身回到桌邊坐下。程未留下的話還在,他開啟系統,在“邊緣·存續中”的專案面板裡新建了一個獨立條目,標題欄寫著“程未·陳列意向”,然後把程未剛才說的話大致轉述了一遍存入備註欄,末尾附了一行:“暫不推進,等素材完成再說。”
系統沒有彈出額外提示,只是在專案面板的右下角生成了一條狀態註釋:“外部關注已納入專案關聯記錄,不改變當前拍攝節奏。”陳森看了那行字,關掉了介面。
第二天下午,他沿著一條老巷子往深處走,在一家鐵皮招牌已經褪色到看不清字的鋪面前停下來。鋪面半掩著門,門口擺著幾隻搪瓷盆和一捆舊電線,裡面光線很暗,一個老人正坐在矮凳上,低頭修理一隻老式收音機。收音機的後蓋已經打開了,元件裸露在外,老人手裡捏著一把尖嘴鉗,沒有抬頭。陳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拍了一張。系統在那張照片儲存後只更新了一次素材記錄,沒有評分。他沒有再停留,收起相機繼續往裡走。走到巷子盡頭,在拐角處看到一個正在扎掃帚的手藝人——地上散落著竹枝和細鐵絲,手邊放著半成品和一把舊鐮刀,鐮刀邊緣已經磨薄了。
陳森在幾步外停下來,等他放下手裡的竹枝歇口氣的時候拍了一張。這次系統在他拍完照片後短暫地閃了一下——“素材已收錄。任務進度:34%。”進度條在四天裡從三成出頭漲了一小截,新增的速度不算快,但也沒有斷。
當天傍晚,陳森在店裡整理素材時收到了林薇薇的訊息,沒有寒暄,直接問了一句:“你最近拍的那些舊行業,有些散佈在鄰近的縣市交界地帶,位置比較分散。如果你願意繼續擴充套件拍攝範圍,我這邊可以整理一份清單給你。如果你打算維持現有路線,那我先把清單收著,等以後需要再調出來。”陳森回了一句:“可以。先把清單發我。”
當晚系統沒有彈出任務更新,但他注意到狀態列裡那條關於外部關注的註釋旁邊多了一行灰色的補充說明,字句很短,但位置擺得端正:“任務預計完成周期:約四周。當前進度接近穩定增長區間。”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沒有繼續翻頁,放下手機,窗外的運河在夜色裡和昨晚差不多,沒有人影也沒有船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