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陳森又去了那條巷子。他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木門關著,但門板沒有落鎖。他推開門走進去,老人坐在桌邊,正在用砂紙打磨一根已經刻好刻度的秤桿。桌面上那摞半成品的秤桿比上次少了,只剩三根,旁邊放著一捆已經紮好的竹篾和一個敞口的舊木箱。
陳森在門框邊站定:“還在做?”老人放下手裡的砂紙:“今天把剩下這幾根磨完,就不做了。”
他沒有多問,站在門口拍了一張老人握著砂紙的手,磨出的粉末在午後的光線裡浮成一層薄薄的灰霧。拍完之後他沒有急著走,在門口的矮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老人把那根秤桿打磨完,又拿起來對光看了一遍,放下,然後開始收拾桌面上的工具,動作不快不慢。
“你以後還打算做別的嗎?”陳森問。
“不做了。那些秤桿刻完,就收攤了。”老人把木槌和刨子收回工具箱裡,合上蓋子,“你不是第一個來拍照的,前幾年也有人來過,拍完了就走,沒有後來。但你是拍完又來過的人。”
他把最後幾根秤桿整齊地碼進木箱裡,沒有多解釋。陳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老人關上工具箱蓋子的動作拍了一張,然後收起相機,道了一聲謝,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出巷口。往回走了幾步,他停下看了一眼剛剛拍的那張照片——光線從側上方照進屋內,在工具箱蓋和老人的手背上形成一個平整的光面,刻度線和磨痕都被收在同一層光裡。他翻到系統裡看了一眼進度——42%,比兩天前漲了四個點。
當天傍晚,趙姐來了。她進門後在桌邊坐下,沒有寒暄:“你最近在拍的那組手藝人的照片,我聽說已經有展覽方的初步興趣了。程未那邊有沒有跟你提過具體的合作形式?”陳森說:“他只說等素材完整之後再談,沒有提具體的合作形式。”
趙姐點了點頭:“那你打算等素材全部拍完再談,還是先接觸看看?”陳森想了想:“先等素材完整再說。”趙姐沒有反駁:“行。那等你這邊進度收一收,我再幫你安排下一輪的對接。”
她走後,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在桌邊站定:“制秤作坊那邊,那批素材你打算放在‘邊緣·存續中’的資料夾裡,還是單獨做一個子系列?”陳森開啟系統,把那組制秤作坊的照片單獨分出來,按拍攝日期排列好:“先放在資料夾裡。”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把那份清單上剩下的地點在系統裡標註為“已接近收尾”,沒有繼續往下看。
清單上剩下的地點,陳森用了五天陸續走完。他去了一個還在用舊式織機織布的作坊,機器運轉的噪音在巷子裡傳出去很遠;拍了一個扎紙紮的老人,靠在門口,把竹篾彎成骨架;最後一天,他去了一個修鐘錶的攤位,攤主正在拆一塊表面已經泛黃的老懷錶,零件整齊地排在絨布上,像一幅還未完成的拼圖。
每一處他都沒有多停留,只拍了幾張確認能用的,便收起相機離開。回到店裡整理素材時,“邊緣·存續中”的資料夾裡已經累積了七十多張照片。系統在他匯入最後一批素材時彈出了一條狀態更新:“任務進度:72%。社會影響資料穩定累積中。”陳森看著那行灰色的狀態文字,沒有擴大範圍或補拍的計劃,只是把素材按順序排列好,然後關掉了介面。
過了一週,程未發來一條訊息:“你那邊的手藝人系列,我前些天聽趙姐提過了。如果素材已經整理到可以展示的程度,我這邊可以安排一次小型試展,先看反饋,再決定後面的方向。”陳森回了一句:“素材還在收尾階段。等整理完再跟你約時間。”程未沒有催,只回了一個“好”字。
當天傍晚,陳森在窗邊坐下,開啟“邊緣·存續中”的資料夾,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七十多張照片涵蓋了十餘種舊行當,拍攝距離基本一致,光線方向沒有明顯跳躍。他看完全部素材後,沒有調整順序,也沒有新增說明,把資料夾的狀態改成了“可進入編選”,備註欄裡留了一行空位,像是等編選完成後再補上具體的選片數量。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運河在傍晚的光線裡變暗,水面上的波光正在收攏成一道細微的亮痕。他關掉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吧檯邊,對何念說了一句:“素材整理完了。接下來可以開始編選了。”何念沒有多問,只是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架子上:“那編選完,可以安排展覽了。”
編選花了三天。陳森把七十多張照片按拍攝物件重新排列,同類行當放在一起,同一地點多次拍攝的素材按時間順序併入同一組,然後逐組篩選,從每組裡挑出最具代表性的一到兩張,保留其餘但不納入主選。全部篩選完成後,“邊緣·存續中”的資料夾裡留下了一張三十六張照片的序列,涵蓋了從制秤、彈棉花、修傘、織布、扎紙紮到修鐘錶、鐵匠鋪和年糕作坊,共計十二種不同行當。
系統在他完成編選的當晚,彈出了一條簡短提示:“任務基礎標準已達成。社會影響資料達到階段性閾值,正在整合附加價值評估。”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追問評估的時長,也沒有去檢視那行字下方的詳細說明。他關上系統介面,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把三十六張照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林遠山打來電話:“你那組手藝人系列,我聽程未提過。如果素材完成了編選,可以安排復刻。現在排期還有餘量,時間上可以銜接。”陳森說:“編選已經完成了。復刻的事,等我先做完展示的準備工作再安排。”
掛了電話後,他收到了程未發來的訊息:“你那組手藝人,如果打算做一次內部試展,我這邊可以提供一個空間。不是正式展覽,先掛幾天看看反饋。如果不打算做內部試展,也可以先整理一套電子版,透過你的渠道做一個線上展示,看哪一種更適合你目前的節奏。”
陳森回了一句:“先做試展。時間可以安排在下一週。”程未沒有多問:“那下週五之前,場地會準備好。”
當天下午,陳森在影像檔案裡新建了一個條目,標題欄寫著“邊緣·存續中——手藝人系列試展”,然後把展出的照片數量和場地資訊錄入備註欄。他儲存完記錄,轉頭看到何念正站在窗邊擦一隻杯子,隔著吧檯的距離問他:“那組手藝人系列,在試展之後,你打算把它做成一個固定的展覽系列,還是等後續有明確合作意向再說?”陳森說:“等試展之後看反饋再定。”何念沒有再問,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在窗沿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已經把這場試展的預期反饋節點在日曆裡圈出了一個範圍。
窗外的運河在上午的光線裡顯得比傍晚寬一些,水面倒映著對岸的屋頂和樹影。岸邊的錨樁上繫著一艘小船的纜繩,繩結系得很緊,但船體在水面上微微晃動,像是隨時準備解開繩釦,轉入下一段尚未定稿的航行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