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河岸又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河面開始變寬，水流速度比上游明顯減緩，對岸的樹影在下午的光線里拉得很長，從水面一直延伸到岸線邊緣。
陳森在一段河岸拐角停了下來，沒有急著舉相機，先站在岸邊的雜草和碎石之間，看了一會兒水流方向和船道的分佈位置。
他對準河面拍了一張——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道細長的波紋正在緩慢散開。他沒有回看那張照片，沿著河岸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處廢棄的舊碼頭前停下來。
碼頭只剩下幾根露出水面的木樁，樁頂已經開裂，表面覆蓋著一層青苔。他蹲下來，沒有拍攝木樁本身，而是把鏡頭對準了水面上的倒影——舊樁倒映在水裡，形成一道歪斜的暗色輪廓。
他拍完一張，站起來順著河道方向繼續走了幾步，在河岸外側一段相對平緩的斜坡上停下來，把相機放低，拍了一張河水與岸線交界的邊界線，然後在斜坡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水流帶走一些細碎的水沫。
楊明沒有靠太近，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坐下，等他把相機收起來才走過來：“你剛才拍的那幾張，水面的反光和舊樁的倒影沒有重疊。如果水位再高一點，倒影的邊緣可能會發生變化，你能拍到的東西也會不一樣。”
陳森沒有馬上回答，開啟相機螢幕，把剛才拍的幾張照片調出來看了一遍：“如果是早上來拍，水位偏低的時候倒影會碎一些，很難保持原有的邊緣，可能需要不同方向的光線才能重新收攏那道輪廓。”
他說完之後把相機收進包裡，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段較寬的河面停下來，岸邊正好有一棵橫斜的枯樹伸向水面，樹幹的姿態看起來像是一段正在緩慢沉入河道的橋體。
他沒有走近，站在岸線邊緣拍了一張枯樹與水面交界處的全景，又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能夠看到樹影與水波交匯的位置停住腳步，沒有後退取景，也沒有刻意尋找更好的角度，只是在水波流動到樹影邊緣形成一次完整的折射時，隔著一段距離按下了快門。
那道水光沒有散開，沿著枯樹的邊緣向下延伸了一段距離，像是一條還沒完全凝固的時間線，正在等待下一段河道的流速變化來重新確定它的長度。他放下相機，沒有檢查那張照片，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去。
當天傍晚，他回到住處，把當天的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他的任務進度欄中生成了一條新的記錄，位於列表末端，沒有顯示具體的照片數量或評級，只有一段簡短的文字：“當前任務進度：約8%。影像深度：可識別。”
第二天清晨，陳森趁天剛亮透又去了河岸。他把三腳架架在舊碼頭邊緣，鏡頭對準那片露出水面的木樁區域，蹲在岸邊等著水面完全平靜下來。晨霧正在散去，水面從暗灰色逐漸轉亮，像一層正在被掀開的幕布。等了大約十五分鐘，水面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波紋——不是風吹出來的，是水面下有東西在接近。幾個深色的背脊在晨光中劃開水面，又沉下去，留下幾道迅速擴散的環形水紋。
陳森沒有移動鏡頭，穩穩地按下了快門，拍下了那群背脊完全露出水面的瞬間——江豚。一共四頭，正在貼著水面快速遊動，不時發出短促的呼吸聲，在清晨的光線裡形成一道清晰的弧線。他沒有多拍，在那組背脊完全出水、呼吸聲清晰可聞的瞬間連續按了幾次快門，捕捉到了其中一頭躍出水面時脊背完全暴露在晨光中的畫面，然後放下相機，看著它們在碼頭前方緩緩調整方向，沿著主流方向遊向下遊，直到水面恢復平靜，再也沒有出現。
陳森把相機收起來，站在碼頭邊緣又看了一會兒水面，然後沿著河岸走回住處。當天下午，他把晨間拍到的照片匯入系統，那組江豚的照片在影像檔案裡穩定地顯示著，其中一張記錄了其中一頭躍出水面時脊背完全暴露在晨光中的瞬間，另一張捕捉到了江豚在水面以下緩緩調整方向的側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15%。新增拍攝物件：長江江豚（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影像記錄完整度透過。該素材符合系統評估標準，已納入大河節律專案的重要記錄序列。”
當天晚上，陳森收到了一條來自何唸的訊息：“拍到了？”他回了一句：“拍到了一群江豚。”何念沒有再追問細節，只回了一句：“那等你回來再說。”
隔了一天，楊明在河邊見到陳森時，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我聽說你拍到江豚了。”陳森說：“拍到了。四頭，在舊碼頭附近，清晨出來的。”楊明沒有多問照片的效果和數量：“那段河段我走過很多次，從來沒有在白天看到過江豚。你運氣不錯。”陳森沒有接話。
當天傍晚，陳森站在河岸上，看著暮色在水面上緩慢鋪開。那張江豚的照片已經留在系統裡了，任務進度正在緩慢地向前延伸，就像那條河一樣，還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