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在第五天上午發來訊息,說下游幾公里處有一段河面,因為上游引水工程改道,形成了一片回水區,水底沉積物被沖走之後,露出了一段原先被掩埋的老石階,可能拍出不一樣的水面關係。陳森當天下午就去了。
回水區的河面比主流窄一些,水流速度更慢,水色偏淺,能看清水面以下約半米左右的石面輪廓。他蹲在岸邊拍了幾張石階與水面交界處的細節,在調整位置時注意到不遠處的水面上有一道細長的水痕,正在逆著水流方向緩慢移動——是一隻小麂,正在河裡涉水過河,身體大部分浸在水裡,只有頭部和背脊露出水面。
陳森沒有移動鏡頭,等它游到接近岸邊的時候按下了幾次快門,捕捉到了它在水中調整方向時的姿態,然後放下相機,在岸邊目送它上岸,消失在樹叢裡。
當天傍晚,他把那張小麂過河的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22%。新增拍攝物件:小麂。拍攝地點:回水區老石階段。記錄狀態:已歸檔。”
隔了一天,陳森在清晨又去了一次江豚出現的那段河面,這次沒有看到江豚,但他在岸邊停留時注意到水面上有一隻大鳥正在低空盤旋。
他沒有急著舉相機,先觀察了一會兒它的飛行軌跡——白腹、黑翅,在河面上方大約三四十米的高度反覆盤旋,然後突然收翅俯衝,貼近水面掠過,貼著水面滑行了一段距離後重新爬升。陳森在它第二次俯衝時按下了快門。系統把這張照片錄入後更新了任務進度:“新增拍攝物件:鶚(osprey)。記錄狀態:已歸檔。當前任務進度:約28%。”他在那條記錄下方看到一行自動生成的補充說明:“鶚主要分佈於長江中下游流域,以魚類為食。拍攝到該物種的俯衝捕食行為,有助於豐富大河節律專案的生物多樣性記錄。”
陳森關上介面,坐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河面,然後站起來走回住處。房間的燈亮著,隔著窗玻璃能看到水面反射的微光,像一段正在等待印樣的初稿,即將在版式確認後進入下一輪的校準流程。
他推開窗戶,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水面上的反光正在變暗,像是那組已經歸檔的物種影像正在等待下一次河段推進時觸發新的記錄。
回水區那組石階拍完之後,陳森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大約半公里,在一處河面收窄的淺灘前停下來。水流在這裡變急,在河道拐彎處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兩側的水色深淺不一。
他蹲下來拍了一段水面的分層,在放下相機的時候注意到淺灘邊沿有一小片水草在晃動,幅度不大,但和周圍的水流方向不完全一致。他沒有走近,在岸邊等了一會兒,看到一隻鳥從水草叢中探出頭來,喙細長,頭頂的羽毛在光線下呈現出深藍色的光澤,正在緩慢地涉水移動。
翠鳥。他壓低快門連續按了兩張,捕捉到它低頭探入水中啄食的動作,和它抬起頭時喙尖掛著的一滴水珠。
系統在當天傍晚錄入這張照片後,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31%。新增拍攝物件:翠鳥。記錄狀態:已歸檔。補充說明:翠鳥的棲息地通常靠近水質較好的河岸段,其出現可作為該河段生態系統穩定性的參考指標之一。”
第二天上午,陳森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經過一片地勢較高的河段,看到一隻鳥正站在裸露的石頭上,體型比翠鳥大一些,羽毛整體偏灰,喙部帶有明顯的弧形,正盯著水面一動不動。他在距離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來,沒有繞路靠近,把相機架在揹包上拍了幾張。
沒過多久,那隻鳥突然收翅俯衝,沉入水中又迅速浮起,喙上叼著一條還在掙扎的小魚。陳森在那道弧線收攏的瞬間拍了一組連續照片,系統把這張照片錄入後,更新了任務進度:“新增拍攝物件:普通鸕鷀。當前任務進度:約35%。”
傍晚,楊明在河邊碰見他,問了一句:“今天拍到了?”陳森說:“拍了一隻翠鳥和一隻鸕鷀。”楊明沒有追問具體位置,只在河岸的沙土上蹲下用手捻了捻:“翠鳥在這個河段不算多,你看到的那隻應該在淺灘區。鸕鷀倒是多一些。”
陳森沒有接話,在河邊一處露出水面的石頭上坐下來,看著河道轉彎處的水面正在收窄,一道正在緩慢遊動的暗色輪廓正在從上游方向靠近,在靠近岸邊淺水區的淤泥和碎石交界處調整了一下方向,沿著水線橫切過來,在水面上留下一道不斷向兩側擴充套件的弧形尾跡。陳森沒有說話,也沒有舉相機,只是看著那道尾跡在水面上緩緩擴大,然後隨著水流的推移逐漸消失在河道的轉彎處。
那道尾跡消失後,陳森沒有沿著河岸追上去,也沒有立刻往那個方向走。他坐在石頭上,把相機放在腿上,等水面完全恢復平靜,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又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河面在一處低窪地重新展寬,水流變緩,岸邊出現一個用舊木樁和鐵絲圍成的小型圍欄,裡面停著一艘老舊的木船,船頭浸在水裡,船尾擱淺在岸上,船體表面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船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雨靴的老人,正蹲在船尾,手裡握著一把短柄剷刀,正在清理船底附著的螺螄。陳森放慢腳步走到圍欄入口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出聲,也沒有繼續走近。老人沒有抬頭,繼續清理船底的附著物,把清理下來的螺螄撥到岸邊的淺水裡。
陳森沒有多問,也沒有要求老人調整角度或停下來配合。他蹲在圍欄外面,拍了一張老人蹲在船尾的側影,然後繼續觀察。過了十幾分鍾,老人停下來,把剷刀放在船尾的木板上,直起身來,抬手按了一下後腰,然後看了一眼岸邊的水流方向,低頭繼續清理。陳森在老人直起腰的瞬間按了一張,沒有走到老人面前去追問船的歷史或清理的週期,也沒有問他是否願意配合。
他拍完最後一張,站起來沿著原路返回住處。當天傍晚,他把那張老人直起腰的側影匯入系統,沒有分到江豚、翠鳥或鸕鷀的類別裡,單獨新建了一個子條目,命名為“河岸的人”,把那張照片放了進去。
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38%。新增拍攝方向:河岸的人。影像記錄以舊船清理場景為核心,包含人物與河流關係的初步記錄。”陳森看完那行字,在“河岸的人”子條目下面寫了一個簡短的備註,然後關上介面,沒有繼續檢視其他物種類目的進度。
窗外運河的水面在暮色中正在變窄,那道尾跡的起點還在上游方向。他坐在窗邊,又看了一眼那張老人的側影,然後關掉介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河對岸的樹影正在變深,水面上沒有風也沒有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