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森沒有再去那段舊船停靠的河岸。他沿著河繼續往下游走了一段，大約走了兩公里，河面在一處山腳的轉彎處重新變窄。
水流比上游急了一些，水色偏濁，岸邊開始出現零星的卵石灘。他放慢腳步，在一處地勢較高的位置停下來，看到對岸有一大片淺灘，水面下露出大片沙洲，幾隻白鷺正站在淺水區一動不動。
他在岸邊蹲下來拍了一張白鷺的側面，在放下相機的時候注意到沙洲邊緣的水面上有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淺色輪廓，像一條魚，但體型比常見的魚類要長，在淺水中露出背部，形成一個細長的弧形。
陳森沒有靠近，在原地架好相機，等那道輪廓完整地遊過淺灘時連續按了幾次快門。系統在當天下午把這張照片標記為“大型魚類”，並說明它所屬的物種需要進一步確認，但已經符合“河岸生物多樣性記錄”的採集標準。
當天傍晚，陳森在河邊一個自然形成的河灣處停了下來。他注意到河灣內側有一片水面異常平靜，在流速較快的主流與這片靜水之間有一條界線，像一個微型的避難所。陳森蹲下來拍了一張那道界線的特寫，在準備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淺水區有一道正在移動的暗色輪廓——又是一條魚，但體型比之前淺灘上看到的那條更大。
他沒有移動鏡頭，在那條魚遊近水面時連續拍了一組，捕捉到了它露出水面時背鰭劃過水面留下的水痕。
系統把這張照片標記後，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44%。新增拍攝記錄：大型魚類（物種待確認）。當前河段持續記錄中。”
當天晚上，陳森坐在河岸邊的石頭上，看著水流正在變慢。他開啟手機看了一眼系統介面，任務進度欄裡那些已標記的物種——江豚、翠鳥、鸕鷀、小麂——排成一列，進度條正在緩慢地向前延伸。
他放下手機，沒有繼續檢視那些狀態欄位，靠在岸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直到水面上的反光完全消失。陳森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住處，沒有回頭。
他開啟房門，在窗邊站定，看著河面上的反光正在變暗，像一段正在緩慢生長的影像集，正在等待下一個物種的出現來佔據它預留的位置。
何念坐在床邊，手裡正在翻一本舊書，她沒有抬頭問他江豚的數量或鸕鷀的飛行高度，只在他推開窗扇時隔著房間的距離說了一句：“拍到的東西比預期的多。”陳森在窗沿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轉身：“還在往下游走。”
第二天上午，陳森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一段，在河面再次展寬的位置停下來，看到一艘正在緩慢靠岸的水泥船。船身比舊木船更寬，船尾裝著一臺單缸柴油機，正在以較低的怠速運轉。船頭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藍色工裝外套，正在把一捆纜繩拋向岸邊的鐵樁。
纜繩落點偏差了一小段距離，她蹲下來重新調整了一下拋繩角度，第二次才套上鐵樁。陳森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等她調整好纜繩之後拍了一張女人彎腰繫纜繩的動作，然後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岸邊一段長滿蘆葦的緩坡前停下來。
水面上有一條窄長的木船正在緩慢划行，船上坐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根竹篙，正在調整船頭方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動作比上游那位老人更慢一些，竹篙入水的角度也更深，像是在測試水深或河床的質地。
陳森沒有沿著河岸靠近，在岸邊一段裸露的沙土上蹲下來拍了幾張那人撐篙時手臂和竹篙之間的角度關係，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往下游方向繼續走，沒有回頭去看那條船是否已經靠岸。
當天傍晚，他把那兩張照片匯入系統，和之前老人清理船底的照片歸到同一個子條目下。系統在“河岸的人”子條目下方自動生成了一條簡短的狀態更新：“當前任務進度：約48%。”陳森在備註欄裡留了一行字：“河岸上的人，與河流的關係不是旁觀，是參與。”然後他關掉介面，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運河的水面正在暮色中變窄，水流的方向沒有改變，像是那段正在緩慢推進的影像採集，正在沿著河流的走向持續延伸。何念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隔著窗沿的寬度問了一句：“拍到新的人了？”陳森說：“拍到了。一個在船上撐篙的人。”
第二天清晨，陳森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大約四公里，在一處河面寬闊、水流平緩的河段停下來。河岸兩側種著成排的楊樹，樹影落在地面上形成規則的影線。他看到河邊有一座簡易的渡口，水泥臺階延伸到水面，臺階邊緣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像是經常被水浸沒。一艘鐵皮渡船正靠在岸邊，船頭用纜繩拴在岸邊的鐵樁上，船尾放著一根長竹篙。
陳森在渡口上方一段距離停下來，沒有靠近，在岸邊一棵楊樹下站定，透過樹影觀察了一下渡口周圍的環境。過了一會兒，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男人從河岸方向走過來，解開纜繩，把竹篙撐入水中，船體緩慢地離開岸邊，轉向河心。船上沒有乘客，只有他一個人。
陳森沒有移動，在船體離開岸邊的整個過程沒有按快門，直到船進入河心、撐篙的男人調整方向的時候，才拍了一張船尾與水面接觸處的細節。他沒有繼續拍，放下相機，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去。
當天下午，陳森在河岸邊的草地上休息時，翻看了一下系統裡“河岸的人”子條目。那張撐篙的照片和之前清理船底的老人、繫纜繩的女人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組還沒有命名的序列。他注意到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自動更新了一段文字：“當前任務進度：約51%。河岸的人系列新增影像：渡船擺渡。當前序列完整性：可識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