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集正式上架那天，陳森沒有守在電腦前等資料。他按平時的時間開門，把新到的杯墊按顏色分類放進抽屜裡，等何念從吧檯後面出來的時候，才問了一句：上架了？
上架了。出版社那邊發了連結。陳森沒有點開那條連結，在窗邊坐下來，開啟系統，把影像集的主條目狀態從樣書已出更新為已上架，然後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已開放預售。渠道：出版社、線上平臺。
當天下午，程未發來一條訊息，沒有鋪墊：首日預售量已經超過出版社的預期，他們那邊正在加印第一批。你如果需要調整後續的推廣節奏，可以提前告訴我。陳森說：按現在的節奏走就行，不用額外調整。
傍晚，何念把那本扉頁留白版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開扉頁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放回原位，沒有多說什麼。
影像集上架三天後，鐵器鋪的老人來了一趟店裡。他進門之後沒有點東西，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吧檯上。那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陳森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疊現金，用舊報紙裹了兩層。這是你上次幫我賣的那批鐵器的錢，尾款到了。老人說，比預期的多了一些。
陳森把信封推回去：你收著。我只是幫你對接了渠道，不抽成。
老人站在吧檯邊沿，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收，也沒有再推回來，只是站在那兒，像是在打量紙袋的厚度是否需要下次再帶一個更扁平的牛皮紙信封來。你這兒不收錢，那下次來的時候，我帶塊打好淬過火的坯料過來，放在你店裡陳列，不收錢。他說完沒有多停留，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把那個信封收進吧檯下面的抽屜裡，關上櫃門，沒有追問陳森打算怎麼處理那塊坯料。
當天傍晚，陳森開啟系統，在影像集的關聯面板裡看到系統自動生成的一條灰色小字：影像集首周銷售資料已同步。關聯物件：鐵器鋪，新增實體陳列意向，已記錄。他看完那行字，沒有標記，也沒有在鐵器鋪的條目下補寫備註。窗外的運河在傍晚的光線中正在收窄，水面倒映著對岸的路燈，像是一本已經上架的影像集，正在透過讀者和手藝人之間的反饋，緩慢地改變著影像集本身和手藝記錄計劃之間的介面位置。何念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把影像集樣書從書架上取下來翻開扉頁，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放回原處，沒有在扉頁空白處寫字。
鐵器鋪老人說的那塊坯料，在三天後真的送來了。他沒有提前打電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塊用舊麻布包著的鐵料，放在吧檯上，解開麻布，露出一個已經打好淬過火的鐵質物件——像是一把還沒來得及裝柄的刀坯，表面還帶著淬火後留下的暗色氧化層，邊緣留著一道尚未打磨的毛邊，線條沿著刃口方向收攏成一個利落的收尾。他看了陳森一眼：“放在你店裡，不佔地方。”
陳森沒有推辭，把那塊坯料接過來，放在窗臺邊沿靠牆的位置。沒有用底座，也沒有靠牆支撐，只是擱在窗臺邊緣。老人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窗臺邊沿，看了一眼那塊坯料，沒有評價它的工藝，只問了一句：“放在這裡，會不會被陽光曬到？”陳森說：“曬不到。這面窗朝北，曬不到。”
當天下午，程未發來一條訊息，說攝影集的第一批加印已經出庫了，預售資料比預期的要穩，出版社那邊希望陳森能配合做一次線上的讀者互動，時間定在下週。陳森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看到窗外運河的水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緩慢變窄，回了一句：“可以。形式具體怎麼安排？”
程未說：“線上問答，提前收集讀者問題，你選幾個回答。時間不會太長。”陳森說：“好。”
掛了電話後，他在系統裡開啟攝影集的專案面板，把“線上讀者互動”作為一條子任務補進備註欄，標註了預計時間，然後關上介面，沒有繼續檢視其他專案。
當天傍晚，何念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把那本扉頁留白版的攝影集從書架上抽出來，翻到扉頁空白頁，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北窗·鐵坯。”然後合上放回原位，沒有讓陳森看她寫了什麼。
晚上，陳森站在窗臺邊沿，伸手碰了一下那塊坯料的邊緣，溫度已經降到了室溫，和窗臺的溫度一致。他在坯料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啟系統記錄這條資訊，也沒有在鐵器鋪的條目下補寫備註。窗外的運河在夜色中正在變窄，水面倒映著對岸的路燈，像是一塊已經淬過火的鐵料，正在窗臺邊沿緩慢適應室內的溫度和光線，而那些隨手寫下的筆記、窗臺的朝向和鐵料與攝影集之間新增的關聯線，正沿著書脊與窗框之間的空隙，無聲地匯入同一條索引序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