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集線上互動的前一天,店裡來了一個陳森沒見過的人。四十五歲上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外套,手裡沒有拿名片,也沒有帶相機。推門進來之後,他先站在吧檯前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塊鐵坯上停了兩三秒,然後才轉向陳森:“聽說你剛出了一本攝影集。”
“是。”
“我是陳遠洲,做出版代理的,主要做版權輸出和跨渠道發行,不是出版社。”他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沒有點東西,“你那本攝影集我看了,內容不錯,但發行渠道太窄了。如果交給我來運作,可以進入更大的市場體系,不是圖書平臺,而是博物館、美術館的展陳系統和專業機構的館配渠道。”
何念從吧檯後面端了一杯水出來,放在他面前,沒有多說話。陳森坐在窗邊:“你所說的更成體系的發行渠道,具體指什麼?”
“博物館館配、藝術機構的長期採購、以及跨區域的聯合發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是單本銷售,是系列化輸出——攝影集做基底,配套策展方案、影像資料包,打包成一個可複製的整體內容產品。”
陳森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你的攝影集由我來代理,在手藝人素材的呼叫上,所有新拍的素材需要按照我們這邊預先定好的內容方向和產品形態做匹配。”陳遠洲在吧檯邊沿靠了一下,“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可以先出一份代理協議。不著急,你考慮好再定。”
他沒有多留,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出去,推開門時回了一句:“攝影集的潛力比你想象的要大。我只是想確認,你願不願意把它放到更大的體系裡。”
門關上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博物館館配和藝術機構採購,和他之前做的事情確實不一樣。”陳森說:“是不一樣。”他沒有在系統裡做任何記錄,也沒有把陳遠洲提到的合作方式列入待辦列表,只是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端起來喝完,把空杯子放回吧檯上,然後重新坐下來,開啟系統看了一眼攝影集的專案面板——狀態列仍然保持“已上架/加印中”的狀態,沒有新的任務提示。
窗外的運河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的波紋正在向遠處延伸,像是一份新的合作提議正在沿著尚未被標記過的河道,緩緩靠近主航道的邊緣,在水面下留下了一道正在調整方向的暗流。
第二天上午,陳森接到了趙姐的電話。她的語氣比平時急了一些:“文旅公司那邊跟我說,姓周的又聯絡他們了。這次不是報價,是提供一份內容授權協議——他們想用‘手藝新生計劃’的素材,做一套與文旅公司業務配套的展陳方案。協議條款裡沒有註明使用範圍,也沒有限制用途,只有一份授權許可。文旅公司那邊沒有直接拒絕,只是發給我問你的看法。”
陳森坐在窗邊:“協議內容他們發給你了嗎?”
“發了。我轉發給你。”過了不到一分鐘,趙姐發來一份PDF檔案。陳森點開快速掃了一遍,條款不長,核心內容是授權文旅公司在旗下的文化空間中使用“手藝新生計劃”中的影畫素材,不限定使用次數和時間範圍,授權費用按年結算。
何念從吧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陳森旁邊,視線落在那份PDF上,她沒有湊近看細節,只是確認了協議主題後站直了身子:“他這次籤的是渠道授權,渠道商也是你幫那些手藝人對接的物件。如果文旅公司接了他的授權方案,以後在展廳裡播放的就不是你的影像,是他的內容。”
陳森把手機放在桌上:“他不會得手的。”
當天下午,陳森給文旅公司的專案對接人發了一條訊息,措辭沒有針對任何一方,只是陳述了自己的立場:“你們發來的那份協議內容我已經看過。如果你們選擇啟用那套授權方案,我不會干涉你們在合作方選擇上的判斷,也無權要求你們更換供應商或終止交易。
但現有的手藝記錄計劃相關的展陳合作和採購協議需要重新確認執行條件,因為對方的影畫素材和我這邊的內容體系屬於不同的內容體系。
如果對方的內容已經開始使用,而你們仍希望保留原定的展陳合作計劃,你們需要自行評估兩套素材的內容方向是否需要做統一處理,並通知我是否有需要配合的地方。”
對方回覆:“我確認一下內部情況,稍後給你答覆。”
不到一個小時後,文旅公司回覆了:“我們會繼續沿用現有的合作方案,不啟用那份授權協議。”
陳森看完那條訊息,沒有回覆,只是把那封郵件儲存進系統裡,然後在“競品動向記錄”下補了一行字:“對方提供授權協議,渠道方確認不啟用。我的建議方向:後續如果再次收到類似合作提議,在確認使用範圍和授權條件之前,可以暫不簽署任何涉及現有合作框架的授權協議。”
何念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沒有評價他的措辭,只是把那本封面泛黃的地圖冊從書架上抽出來,翻開到標有文旅公司專案分佈和手藝記錄計劃合作節點的頁面,沿著頁邊已有的鉛筆線輕輕描了一筆,從制秤作坊延伸至鐵器鋪,穿過木雕作坊和糕點鋪,在頁面的邊緣停住。
她沒有進一步延伸那條線,也沒有在末端留下新的標註,像是已經確認過走廊的走向已經能夠閉合,不需要再在牆面上補開新的介面。
窗外運河的水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水流的方向沒有改變,像是一條已經經過多次調整的供應路徑,在下一段河道轉彎之前已經完成了流速的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