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堂的辦公室在一棟灰色辦公樓的三層,窗戶朝北,對著一條不寬的馬路。桌上攤著幾張打印出來的衛星圖,用紅筆在防洪堤施工段的位置圈了一個不規則的圓。旁邊放著一份已經裝訂好的評估報告草稿,封面沒有標題,只在右下角蓋了一個“內部資料”的印章。
他坐在桌邊,沒有開臺燈,把衛星圖上的紅圈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他沒有寒暄:“舊水文站那棟樓的備案材料,還在系統裡掛著?”電話那頭回了一句:“還在。程式上還沒有走完。”
“有沒有辦法讓它暫時掛住?”
“需要補充結構檢測報告。”
“那就不讓它透過。”他放下手機,把衛星圖摺好放進抽屜裡,然後拿起那本裝訂好的報告草稿翻了翻。評估報告的核心內容已經寫完了,但還有一段關於施工進度偏差的說明沒有定稿。
他知道這段偏差一旦公開,防洪堤專案在驗收階段會面臨額外的審查。如果那些照片在報告公開之前流出,施工方和業主單位都會面臨不必要的追問,他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但也不能自己出面去阻止,只能透過程式上的方式把那張已經拍到的底片壓住,不讓它提前曝光。
第二天上午,他沒有去水文站,而是去了一趟省水利廳。在大廳裡和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工作人員碰面,沒說太多話,只遞過去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列印好的檔案——“關於舊水文站改造專案備案材料的補充審查建議”,內容不長,核心主張是原結構安全檢測報告已超過時效,建議在備案透過之前要求重新出具檢測證明。
對方接過去翻了一眼,沒有當場表態,把檔案收進公文包裡,說了一句:“我這邊先走流程。”
當天下午,一份由河湖管理處出具的《關於舊水文站改造專案備案補充材料的通知》發到了趙姐的郵箱,要求提供最新的結構檢測報告,並建議在報告提交前暫緩對該處的改造施工。通知的語言很正式,落款處是河湖管理處的公章。
趙姐把那份通知轉發給陳森的時候,附了一行字:“對方開始走正式流程了。”陳森沒有立刻回覆,坐在窗邊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關上介面,沒有做任何調整。
何念不在偏房,那把剪刀還放在窗臺上,旁邊散落著幾根還沒收拾完的枝條。陳森沒有去收它們,把手機放回桌上,在窗邊又坐了一會兒。
他知道劉敬堂的做法和他之前看到的人都不一樣——不是直接阻止拍攝,也不是透過口頭警告,而是透過正式的程式和公開流程,從舊的備案路線和新的審查要求兩方面同時設定關卡,讓他即便想推進,也必須先應付程式上的補件通知。
兩套手續就像兩條互相切斷的河道,各自有各自的水位和流速,想要重新疏通其中的任何一條,都需要先拿到另一條的分流許可。他關上窗戶,把窗臺上的剪刀拿進屋裡,放在桌角,然後在窗邊坐下來,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收窄。
劉敬堂的辦公室窗戶朝北,下午之後就沒有直射光進來。他坐在桌邊,把那份發給趙姐的通知存了一份副本到自己的資料夾裡,然後把關於補充審查建議的牛皮紙信封收進抽屜。
他沒有再撥那個號碼,而是重新拿起手機,給一個存為“吳工”的聯絡人發了一條文字訊息:“舊水文站的結構檢測報告,對方需要多久能拿到?”過了大約十分鐘,那邊回了一句:“如果只做常規檢測,最快兩週。如果對方能找到有資質的機構加急,一週左右。”
劉敬堂看完那行字,把手機螢幕按滅,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外套,沒有鎖抽屜。他穿過走廊,走到樓梯口,沿著樓梯走到二樓盡頭一間沒有掛牌子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沒有等人回應就推門進去了。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翻一份資料夾,看到他進來,沒有抬頭:“你上次說的那件事,我已經跟河湖管理處的老周提過了。
他說程式上可以配合,但需要有一個正式的理由,不能只憑口頭建議。你發的那個補充審查建議,他那邊已經歸檔了。”
“通知已經發出去了。對方已經收到了。”
“那下步你打算怎麼操作?”
“等他們去補結構檢測報告。如果拖得夠久,這棟樓的備案就會一直掛著,他們在改造完成之前辦不了正式手續。如果沒有正式手續,他們就算搬進去也住不安穩。”對方沒有評價,把他上次帶來的那份紙質檔案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舊的備案材料,除了結構檢測,還有一份使用規劃需要同步提交。
如果對方沒有提交完整的規劃,備案也會一直壓著。你可以從使用規劃入手,讓對方補一次材料。”
劉敬堂沒有多留,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帶上,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在桌邊坐下,從抽屜裡翻出一份舊水文站的使用規劃模板,把封面上的日期改成了當月的日期,然後把它放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裡,封口之前,又在信封的右上角用鉛筆做了一個不顯眼的標記,然後把信封放回抽屜,沒有合上抽屜。
兩天後,趙姐收到了第二份通知。這份比上一份更正式,抬頭是“關於舊水文站改造專案使用規劃補充材料的函”,要求提交一份詳細的使用規劃說明,列明水文站的預期用途、空間分配方案和改造後的功能分割槽,並註明該材料需與結構檢測報告同步提交,方可進入備案審批的下一個環節。趙姐沒有轉發全文,只截了關鍵段落髮給他:“對方追加了一份使用規劃要求。和結構檢測報告同步提交,才能進入下一環節。”
陳森坐在窗邊,握著手機把那段文字看完。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收窄,對岸的樹影正在變深。
他放下手機,沒有回趙姐那行字。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那把剪刀還放在桌角,枝條還沒收拾完,一部分已經被他推到了桌邊沿,另一部分還留在窗臺外側,頂端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正在尋找一個新的固定點來延續自己的生長方向。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確認那些沒有被收攏的枝條不會在夜色中越界。
他不知道劉敬堂是透過什麼方式讓通知在兩天之內追加了第二份,但他知道後面還會有第三份。系統介面的狀態列裡,那行“待補充材料”的灰色小字依然亮著,不閃,不跳,只是安靜地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