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組來的那天，沒有提前通知。陳森正在偏房門口整理前幾日拍到的沿岸聚落照片，一輛白色越野車沿著土路開進來，停在主樓門口，車門開啟後走下來三個人——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一個戴眼鏡、手裡拿著記錄板的年輕女人跟在後面，第三個人站在車邊沒有往裡走，手裡拿著一臺相機。
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到門檻外面，沒有敲門：“河湖管理處例行檢查。這棟樓的使用備案正在補充材料階段，我們需要確認現場實際改造進度與備案申請中描述的內容是否一致。”
陳森把照片收進資料夾裡，站在門口：“改造還沒完工。牆面做了清理，偏房屋頂換了一部分瓦片，還沒有正式入住。”
穿制服的男人沒有回應，轉身對戴眼鏡的年輕女人說了一句：“記錄一下現場狀況。”年輕女人翻開記錄板，沿著主樓外牆走了一圈，在偏房門口停了一會兒，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
中年男人沒有走進主樓，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目光在牆面和地面的狀況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車上。戴眼鏡的年輕女人在偏房門口多停留了一會兒，把窗戶邊緣的縫隙和牆角那道修補痕跡在記錄板上逐一標註了位置，然後合上記錄板，走回車上。
站在車邊的那人拍了兩張主樓外牆的遠景，收好相機，沒有走進門來。白色越野車沒有多停留，掉頭沿著土路開走了。
陳森站在門口，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在土路的轉彎處慢慢落定。那輛車的消失，比它來到時更加安靜，因為車轍留下的痕跡正在被土路的表面緩慢吸收，不是被覆蓋，而是被濾入地面。
當天下午，趙姐打來電話：“河湖管理處剛才給我發了一份現場檢查記錄，說舊水文站的改造進度和備案材料描述一致，沒有發現違規施工。但目前仍然不建議在該處長期居住，因為備案材料的補充程式還沒有走完。”
她停頓了一下，“檢查記錄裡有一句話：‘建議在備案材料補充完成之前，保持該處設施的非居住狀態。’”
陳森坐在窗邊，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他們來的時候拍了幾張現場照片。”他放下手機，沒有繼續追問那份現場檢查記錄的後續流向。
當天傍晚，楊明沿著河岸走來，在門口站定，沒有進屋：“聽說河湖管理處的人今天來過了。”陳森說：“來過了。拍了照片，做了記錄。”楊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們還會再來。”
陳森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楊明沒有多留，沿著來路走回河岸方向。陳森站在門口，看到他沿著土路朝河岸方向走遠了，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把偏房門口那根還沒有剪掉的野薔薇枝條折下來，放回窗臺上。
劉敬堂的下一步動作比陳森預想的要慢，但落點更精準。檢查組離開後的第三天，陳森收到了一張通知單，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段列印好的文字：“該區域供電線路正在進行安全檢修，預計恢復時間另行通知。”趙姐核實後告訴他，通知是真實的——供電部門確實在對沿河老舊線路進行檢修，但檢修範圍覆蓋的不僅僅是這一帶。
她問陳森是否需要請當地人來檢查一下，陳森說：“不用。通知已經發了，發電機的容量足夠支撐這些天。”
傍晚，楊明沿著河岸走來，在門口停了一下：“供電檢修的事我聽說了。從土路進來到主樓這一段，線路沒有問題，斷口不是在這裡。”陳森正在整理那組攔魚網的照片，沒有抬頭：“斷口在哪裡？”
楊明沒有回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來路走回河岸方向。
第二天下午，陳森沿著河岸走了一遍，從水文站出發，經過舊碼頭，一直走到防洪堤施工段的上游邊界。
他沿路觀察了那些輸電線路和固定電杆的位置，確認部分電杆已經老化，但線路本身沒有出現斷裂、脫落或新加裝的臨時接線。他在一處電杆旁停下來，拍了一張電杆底座的照片。
底座周圍的泥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水泥表面也沒有新的裂紋或敲擊痕跡。他回到水文站，把那張照片匯入系統，沒有新增備註，也沒有在那個資料夾裡新建條目。
系統在任務面板的側邊欄裡生成了一條簡短的狀態文字：“當前電力供應：發電機組執行中。外界供電線路狀態：待恢復，具體時間尚未確定。活動記錄：無異常。”
當天晚上，他坐在二樓窗邊，窗外的河面在夜色中正在變窄，對岸的燈光稀疏。
他站在窗邊，把窗戶關上，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那根嫩枝的頂端沒有停止彎曲，像是一段還沒有被正式拉直但已經被標記過的路徑，正在等待下一個固定點來確認它的延伸方向。
停電的第四天，趙姐打來電話。她說河湖管理處那邊又發了一份函，內容比之前更具體——要求舊水文站的使用方在五日內提供完整的結構檢測報告和使用規劃，逾期未提交的，備案材料將被退回，改造專案暫停受理。
趙姐在電話裡停了一下：“那兩份材料加急做的話，最快也要一週。五天時間不夠，他們卡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陳森說：“他們不想等備案走完，是想讓我在備案走完之前自己撤出來。”
陳森掛了電話之後，坐在窗邊沒有動。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窄，對岸的樹影正在變深。電源線已經接好了，發電機的燃油夠用，但那份五天的時限，比燃油更早到達了它的上限。
傍晚，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走到那處舊碼頭的位置，在殘留的木樁旁邊坐下來，看著河面上的水流正在變緩，在一處露出水面的淺灘上被一道細長的水流分隔成兩股方向不同的支流，各自帶著不同的流速透過同一段河床。
他在岸邊坐了一會兒，沒有帶相機。他注意到河面上有一艘水泥船正在靠岸，船頭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手裡沒有拿竹篙——正是劉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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