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陳森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大約六公里。這一段河道比他之前走過的任何一段都更寬,水流速度明顯減緩,水色偏深,像是河床在這裡突然下沉。他在一處地勢略高的草坡上停下來,架好三腳架,鏡頭對準河心方向,打算拍一段晨光在水面上鋪開的過程。
他等了大約十分鐘,光線開始從灰藍轉向淺金,水面上的波紋逐漸清晰。就在他準備按下第一張快門的時候,注意到河心偏左的位置出現了一個以前沒有見過的形狀——輪廓比普通船隻更方正,在晨霧中形成一道低矮的剪影,像是一艘渡船的頂部,但高度更低,幾乎貼著水面行駛,正在緩慢地橫穿河道。他調整焦距,把鏡頭拉近,看到那是一艘由多根原木捆紮而成的排筏,正沿著主航道方向順流而下。
排筏上站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手裡握著一根長篙,正在調整排筏的航向。排筏的後段堆著一捆已經剝去樹皮的原木,在晨光中形成一個整齊的長方形輪廓。
陳森沒有移動鏡頭,連續拍了三張排筏駛過河心的過程,在拍完之後放下相機,沒有再拍。他沿著河岸跟著排筏的移動方向走了一段路,但沒有靠得太近,始終保持大約兩三百米的距離,看著那道低矮的剪影在河面上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河道轉彎處的晨霧裡。
當天傍晚,他把那組排筏的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65%。新增記錄:傳統木排運輸。該畫面記錄了長江中游流域目前仍存續的原木水路運輸方式,與流域內傳統木材加工業的殘留運作方式高度相關。影像深度評估:已高於基礎標準,建議作為河流經濟活動的代表性影像留存。”
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在備註欄裡新增額外內容,只是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運河在暮色中正在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像是在那艘排筏駛過河心之後,河面上剩下的空曠區域正在重新調整自己的寬度,以容納下一段即將透過的水面。
第五天清晨,陳森沒有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他帶著相機和長焦鏡頭,沿著一條村道向內陸方向走了大約兩公里,繞到一處河道轉彎外側的高地。
這裡的視野比河岸更開闊,站在坡頂可以看到河道從上游方向彎入,然後在下游重新折出的完整弧線。
晨霧正在散開,河道轉彎處的水面反光正在變亮,形成一道連續的弧線。他沒有架三腳架,蹲在坡頂邊緣,把相機放在膝蓋上,等光線沿著河道弧線均勻鋪開。就在他準備按下快門的時候,注意到河道轉彎的內側,有一段河岸在晨光中呈現出不規則的層次——像是水位退去之後才露出來的部分。
他調轉鏡頭,把焦距拉近,看到那段河岸露出了約半人高的斷面。斷面上有規則的紋理,顏色深淺交替,不是自然沉積形成的岩層,像是人工堆砌的痕跡。
陳森沒有走近,拍了一張遠景,然後放下相機,沿著坡頂往下走了半圈,繞到那段河岸斷面的正上方,沿著坡面小心地往下走了幾米,停在斷面可以完整進入取景框的高度,調整焦距拍了一張特寫。
紋理是磚石和夯土交替的層次,像是舊碼頭的殘留結構,在水位下降之後重新露出水面,等待下一個豐水期再次將其淹沒。
當天傍晚,他把那張斷面特寫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72%。新增記錄:河道斷面結構——舊碼頭遺址,推測為上世紀中期修建,水位下降後重新出露。該影像記錄了河流水位變化對岸線景觀的持續改造。
影像深度評估:已達到系統推薦標準。”陳森看完了那行字,站在窗邊,窗外的運河正在暮色中收窄。他回過頭,看到何念正坐在桌邊翻看一本舊書,翻頁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確認某一頁的頁碼沒有卷角,然後合上書放回書架。“今天拍到了什麼?”陳森說:“一段舊碼頭的斷面。水位退下去之後露出來的。”何念沒有追問,在書架旁站了一會兒,把書放回架子頂層,合上櫃門。
第二天上午,陳森沿著河岸繼續往更下游的方向走。這一段河道比之前經過的任何一段都要開闊,河面中央出現了一座長滿雜草的江心洲,像是河流在某一季分流後留下的痕跡。
他在岸邊一棵柳樹前停下來,看到對岸靠近江心洲的位置有一艘正在建造中的木船——船體側翻在岸邊的淺灘上,露出尚未完成的木質船底,龍骨已經安裝到位,兩側的肋骨正在等待鋪設。船體旁邊站著一個戴草帽的老人,正用一把刨子修整一塊船肋板,動作不快,但很穩,邊緣的木屑在刨刀經過之後捲成連續的薄片,落在他腳邊堆成一排。
陳森沒有從岸邊繞過去,站在柳樹後面觀察了一會兒。老人停下刨子,拿起那塊修整過的板子對著光看了一下,然後放下,彎腰從地上撿起另一塊,沒有抬頭。
陳森沒有靠近,在原地拍了一張老人彎腰撿板子的動作,然後沿著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幾步,在一段與船身平行的位置停下來,拍了一張船底尚未鋪板的龍骨與水面倒影之間的交錯關係,然後收起相機,沒有走過去打擾。
當天傍晚,他把那幾張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76%。新增記錄:傳統木船建造——手工刨削船肋板,舊式平底河船。
該影像記錄了長江中游流域目前仍在延續的木船建造工藝,與河道上正在使用的木船存在直接關聯。影像深度評估:已達到系統推薦標準。”陳森看完那行字,在備註欄裡寫了一句:“造船的老人,還在做。”
他關上介面,在河邊一塊平石上坐了一會兒。水面上的反光正在收窄,像是那艘尚未完工的木船已經進入了系統的記錄,正在等待下一次拍攝的時機。
他站起來,沿著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路,在夜色完全覆蓋河面之前回到了住處。何念正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翻看手機,聽到他靠近的腳步聲後才抬起頭來:“拍到新東西了?”陳森說:“一艘正在造的木船。
龍骨已經鋪好了,還在裝肋板。”何念沒有追問木船的尺寸和完工時間,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讓開門口:“那明天可以再去拍一次。”她沒有問他是否打算明天再去,在門口又站了片刻,等他跨過門檻,才轉身走進屋裡。
他開啟手機,何念已經回了一條訊息:“還沒拍完。”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睡吧。”他看完那兩行字,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掉了檯燈。窗外運河的水面在夜色中正在變窄,那道暗色輪廓和木工刨削船板的聲響,都已經消失了,像是一段即將在明天再次出現的記錄,正在等待下一次拍攝來確認它是否還在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