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對手的出現沒有徵兆。那天傍晚，陳森正在二樓窗邊整理那組護坡遠景的曝光引數，一輛銀色轎車沿著土路開進來，停在河道管理處那輛車停過的位置。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年紀比周總監大一些，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手裡沒拿相機，也沒拿檔案。
他站在車前環顧了一圈，視線在偏房那叢野薔薇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朝主樓門口走過來，沒有敲門，在門檻外面站定：“你是拍這條河的那個人？”
陳森放下筆記本，在視窗站直：“是。”
對方沒有自我介紹，站在門檻外側，隔著半開的門說了一句：“我叫劉敬堂。省水利工程諮詢公司的，負責這一段防洪堤的專案評估。你之前拍的幾張照片，施工方轉到我這裡了。”
他說話的語氣不重，但每句話之間停頓的時間很短，像是在把已經整理好的內容逐條念出來，“那段護坡的施工進度和設計圖紙之間的偏差，我不想出現在公開影像裡。你手上如果有相關的照片，建議收起來，不要對外發布。”
陳森站在窗邊沒有往前走：“那幾張照片我拍了，但沒有標註具體位置和時間。如果你需要確認拍攝內容是否涉及施工進度資訊，可以在這裡看，不用帶走。如果你只是要求我刪除，我需要知道這是正式指令還是口頭建議。”
劉敬堂沒有回答，在門口又站了幾秒鐘，轉身走回車上，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過幾天，我會再來一次。”
陳森沒有回應。車調頭沿著土路開走了，在門前的草坡邊緣留下兩道溼痕。何念從偏房走到門口，看著那輛銀色轎車消失在土路的盡頭：“省水利工程諮詢公司的，和施工方不是一個體系。你拍到的那段護坡，施工進度和設計圖紙之間可能真的有偏差，他才會親自來一趟。”
“他說過幾天還會再來。”陳森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窗臺邊沿。
何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那組照片的細節，走回偏房，把工具箱裡的電線重新整理了一遍。
當天晚上，陳森把劉敬堂來訪的時間、對話大致內容和對方所屬單位記錄到“河岸的邊界”專案的備註欄裡，然後把那條備註儲存好，關上介面，沒有調整照片的排列順序或修改儲存位置。
窗外的河面在夜色中正在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像是那輛銀色轎車留下的車轍，正在土路的草坡邊緣慢慢被水分浸潤，卻沒有被新翻起的泥土完全覆蓋。
兩天後，劉敬堂如約回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沒戴帽子，手裡拿著一本資料夾。車停在主樓門口後，劉敬堂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指了指主樓方向，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推開車門，走到門檻外面站定，遞過來一張名片：“省水利廳河湖管理處，姓吳。劉總跟我提過你這邊的情況。”
陳森接過名片，沒有細看。吳姓工作人員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往裡走，翻開了手裡的資料夾：“有兩件事需要確認。第一，舊水文站的使用備案，劉總說經過調閱後注意到備案材料裡沒有附帶近期的結構安全檢測報告，建議我們核實一下備案材料的完整性和時效性。
第二，防洪堤施工段的現場安全管理歸我們負責，我們發現在施工段附近拍攝的影像記錄，可能會影響施工單位的安全備案審查。建議在施工期內不要在專案區域進行攝影活動，並在施工完成前暫不釋出已拍攝的影像。”他合上資料夾，“這兩件事，希望你能配合。”
陳森站在門口：“結構安全報告在備案材料裡已經附過了，備案材料沒有退回原件，也沒有被要求補充。第二件事，如果需要現場安全管理負責人的書面確認或正式的施工期拍攝管理規定檔案，可以提供給我作為依據。”
吳姓工作人員合上資料夾：“我會把這兩件事的內容整理成書面說明，發給你作為備案。”他轉身走回副駕駛座，車門關上後，車子沒有立刻啟動，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才沿著土路開走。
當晚，系統在任務面板底部生成了一條新的狀態文字：“河岸邊界專案面臨外部壓力。當前應對措施：備案材料的補充說明已整理，待對方書面確認後再決定是否跟進。防洪堤施工段的拍攝處於暫停階段。建議在完成備案材料的補充說明之前，暫不啟動新的拍攝計劃。”陳森看完那行字，關上介面，在窗邊坐下來。
窗外運河的水面正在暮色中收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他站在窗邊，沒有在系統裡更新任何備註，看著對岸的樹影在暮色中逐漸變淡，像一段已經完成備案但尚未收到確認回執的排期，正在等待對方簽章後再做進一步調整。他確認了備案材料不需要額外標註，然後關上燈，轉身走進裡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