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土路轉彎處之後,陳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他等到塵土在路面上重新落定,才轉身走回桌邊,把那本地圖冊翻到第三天準備走的那條支流的分頁,在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個“何”字,然後合上地圖冊,沒有標註任何日期或對應的時間節點。
當天傍晚,趙姐打來電話:“姓何的今天是不是去找過你了?”陳森站在窗邊:“是。說核實拍攝範圍,留了一張登記表。”
“航務管理處那邊,劉敬堂也是透過他們發出的公函。如果你把表格填了交回去,他們就可以在系統裡標記‘已登記’,後續如果需要繼續限制支流流域活動,就會有明確的備案依據。如果你不交,他們可能會換一個口徑,從‘登記’變成‘告知’,那個時候就不是核實,是通知了。”陳森說:“表格我沒有收。”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整理一份拍攝範圍說明,把三條支流的座標和通行記錄附上。如果對方再次要求登記,可以作為書面材料交過去。”
趙姐沒有反駁,停頓了一下:“那等材料整理好之後,你可以先發給我一份,我幫你看看措辭。”
掛了電話後,陳森沒有馬上開始整理材料。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重新開啟系統,把三條支流的座標匯出成一份簡表,附上對應的拍攝時間和通行方式。然後把表格儲存好,沒有發給任何人,也沒有打印出來。窗外的河面正在暮色中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靠攏,像是那份還沒有提交的登記材料,正在等待他確認是否要在表格裡註明第一段水道的具體停靠位置,還是隻提交範圍內的座標概括。
陳森第二天沒有去那條新支流。他沿幹流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條之前沒注意到的窄岔口前停下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浮萍,邊緣被水流拉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像是一條已經被自然填平了的路。他在岸邊蹲下來拍了一張浮萍與水面的交接線,又沿著岔口往裡走了幾步,在柳樹叢的遮蔽下繼續拍了兩張,拍完之後沒有繼續深入,沿著來路走回水文站,把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三條支流已完成列表之外,生成了一個獨立的條目,標註為“幹流沿岸·浮萍覆蓋水道”,沒有關聯到任何一條支流的路徑中。
當天下午,趙姐打來電話,說她跟航務管理處那邊溝通了一下,對方說登記表不是強制要求,但如果陳森願意提交,他們可以把它作為一份自願提供的航行記錄存檔。陳森坐在窗邊聽著,沒有打斷趙姐,等她說完才開口:“那表格我就按剛才說的方式處理。浮萍覆蓋水道那張作為一份獨立的航行記錄存檔,不歸入任何主支流路徑,也不作為正式備案材料提交。”
傍晚,楊明沿著河岸走來,手裡沒有拿東西。他在門口站定:“那天的表格,你沒交?”陳森說:“沒交。”楊明沒有繼續追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如果何遠航再來的話,直接告訴我。”他沿著來路走回河岸方向。
陳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看著他沿著河岸走遠,然後轉身走回桌邊。他開啟系統,翻到那個浮萍覆蓋水道的條目,在備註欄裡留了一行字:“浮萍覆蓋層完整,未測水深。未納入任何支流路徑。”然後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河面正在下午的光線中變寬,像是那條浮萍覆蓋的水道已經被標註為一個單獨的條目,不關聯任何主支流路徑,也不影響已完成的流域記錄,正準備在下一次航行日誌的更新中,以獨立的座標編號被接入系統的總覽圖。
陳森第二天又去了那段浮萍覆蓋的水道。這一次,他帶上了相機和一本新的備用筆記本——那本舊地圖冊已經畫滿了三條支流的路線和標註,頁邊已經找不到乾淨的空白處了。他在岔口處停下,發現水面上的浮萍比昨天少了一些,像是被水流分散了,邊緣不再是完整的弧線。
他站在岸邊拍了一張浮萍正在散開的畫面,然後沿著岔口往裡走了幾步,觀察到了水道的走向——岔口在繞過一片柳樹叢之後,確實出現了一段大約兩三米的深色水面。他在岸邊蹲下來,拍了一張深色水面與浮萍邊界交匯的細節,然後站起來,沒有繼續深入,沿著來路走回水文站。
中午,楊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長條物件。他在門口停下來,沒有進門:“你昨天拍的那條浮萍水道,我往前走過一次。”他把用舊報紙包著的物件放在門框邊的臺階上,“走到柳樹叢後面大約五百米,有一段已經乾涸的渠。但水道的走向還在,能辨認出來。”他放下東西,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腳步聲在土路上逐漸變小,直到完全消失。
陳森放下報紙,裡面是一根約一米長的舊竹竿,表面光滑,一頭削成了斜面。他拿起竹竿,沒有立刻去試水深,放回窗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像是已經確認過那條水道在乾涸渠段之後的走向,只需要確認水深是否足夠船體透過,就能決定是否要划進去。窗外的河面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上的波紋正在緩慢地沿著河道邊緣流動,像是那條浮萍覆蓋的水道正在等待竹竿確認水深之後,再決定是否正式劃入它的入口。
第二天清晨,陳森帶著那根竹竿和相機再次來到浮萍覆蓋的水道入口。浮萍比昨天又散開了一些,露出水面以下大約一截手指深度的暗色水體。他蹲在岸邊,把竹竿的斜面一端緩緩探入水中,手感比預想中要軟——水底不是沙石,是淤泥,大約在竹竿入水三分之二處碰到了硬底。
他收回竹竿,在水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竹竿靠在柳樹幹上,拿出系統地圖,在這個位置新建了一個條目,標註為“浮萍水道·入口”,備註欄裡留了一句:“水深約半米,底部為淤泥,可勉強通行小船,需注意吃水深度。”
他在岸邊沒有多停留,沿著來路走回水文站,把竹竿放回窗臺邊沿。那根竹竿已經試過了,水不深,但能走。
他在窗邊坐下來,窗外河面上的浮萍正在向兩側讓開一道更寬的通道,像是那條水道已經在他的備註欄裡佔好了位置,正在等下一次出發時被正式劃入可通航的水道清單,再決定是否要為其製作一張獨立的通行記錄表。
下午,趙姐發來一條訊息:“何遠航今天聯絡我了,說他們那邊已經確認了你沒有提交登記表。他說如果沒有書面材料,他們會按現行規定執行一次備案核查。”陳森坐在窗邊看完那行字,回了一句:“讓他們來核查。”
趙姐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提出進一步的建議,在訊息末尾留了一個“好”字。窗外的河面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水面上的波紋正在緩慢地沿著河道邊緣流動,像是那條浮萍水道已經開始向兩側讓出位置,像是做好了被列入可通航水道的準備。
而他身後那根靠在窗臺邊沿的竹竿,還帶著入水後未乾透的淤泥痕跡,在窗臺邊沿留下了一道正在緩慢變乾的印記,正在等待風乾後再被收回原位。
天色正在變暗,他站起身,把竹竿放回門外的臺階旁,沿著河岸往浮萍水道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在水流聲和樹影之間確認了水道入口的輪廓和那根竹竿靠過的窗臺邊沿之間仍然保持著一道可供校準的距離,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竹竿已經放回窗臺邊沿了,正在等待確認第一段航線是否能完全對應水深,來決定它正式被納入系統的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