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陳森比約定時間早到了那處平臺。沈姓船主正在往船上搬一箱舊飲料和半袋米，像是幫人順路帶的。看到陳森過來，他側頭示意陳森上船，然後鬆開纜繩，把船推開岸沿。
柴油機啟動的聲音在河面上傳出去很遠，船頭轉向，沿著支流主航道向上遊駛去。陳森坐在船尾一側，相機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拍。船開得不算快，兩岸的植被從蘆葦過渡到喬木，又從喬木變成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土層。他在船行途中拍了三段不同河段的河岸線——一段植被密集的、一段泥土裸露的、一段正在被水流侵蝕的。
船大約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水面逐漸收窄。沈姓船主在河面一處彎道前方放慢了速度：“前面水淺了，船過不去了。再往上大約三里路，有小路可以走。”陳森站起來看了一眼河道收窄的方向，在船停穩後拍了一張河面與淺灘之間的交接線，然後問了一句：“上面那段，有人住嗎？”沈姓船主說：“零星幾戶。”
當天下午，陳森沒有繼續往上走，沿著原路返回。沈姓船主在平臺邊把船拴好，說了一句：“你下次想再往上走，可以提前一天告訴我。”陳森說好，然後沿著土路走回水文站。
傍晚，趙姐打來電話，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劉敬堂那邊今天發了一份正式公函，抬頭是省水利工程諮詢公司，內容是‘關於近期在支流流域開展攝影活動的航行安全提示’。
公函建議支流通航段及鄰近河岸在未經安全評估前暫停相關拍攝活動，理由是部分河段存在河床不穩定隱患。”
陳森站在窗邊：“公函收件方是誰？”
“是發給你本人的，抄送給了文旅公司和河湖管理處，沒有直接限制你個人活動。公函的內容是建議層面的措辭，不是封停類指令。”陳森說：“那他這次繞開了備案手續，是從支流通航和河床穩定的角度出發，用航行安全的理由來限制拍攝活動的範圍。”
“你可以不理會這份建議，但公函已經發了，如果繼續推進拍攝計劃，後續面對的壓力會從手續稽核轉移到航安審查上來。”
當天傍晚，楊明沿著土路走過來，在門口站定：“那份航行安全提示的公函，我看到了。”陳森說：“是劉敬堂的手筆。”楊明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會兒，沒有評價那份公函的說理方式：“如果你還打算坐船往上走，航安審查的流程不會太快。但如果你不坐船、走陸路進去，公函約束不到你。”
陳森站在窗邊：“從那條岔道走，需要多繞多久？”楊明想了一下：“大約多走半天。但那個方向不在公函的覆蓋範圍內。”
楊明沒有多留，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陳森坐在窗邊，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支流入口方向正在暮色中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
公函的措辭既不直接封禁，也不具有強制力，只在條款中預留了審批介面，像一道已經標出位置、但尚未拉起封鎖線的邊界，正在等待下一次嘗試越過時，再重新確認它是否應當正式啟用。
第二天上午，陳森沒有聯絡沈姓船主，也沒有去那條通航河段的平臺。他沿著支流入口處向西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處河岸植被稀疏的位置轉向北面——岔道入口比預期的更窄，大約只能並排透過兩個人，路面是壓實的老土，兩側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
他沿著岔道往裡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河道的輪廓重新出現在視線中——水流比主航道明顯更緩，水面寬度大約三四米，兩岸的植被以灌木和蘆葦為主，沒有看到房屋或碼頭。
他蹲下來拍了一張河岸與水面之間的邊界線，然後開啟系統，把當前位置標註為“陸路繞行段”，備註欄裡寫了一句：“航道與岔道之間的步行距離約四十分鐘。路面條件：可通行。無房屋、碼頭等人工設施。”
當天下午，他沿著岔道繼續往上游方向推進了一段距離，河面的走向開始出現幾次連續的彎折，像是正在經過一片被水流反覆沖刷過的平緩地形。
他在一處河岸稍高的位置停下來，在一棵傾斜的柳樹旁蹲下，拍了一張彎道處水面上漂浮的落葉匯聚形成的細紋，然後沿著岔道原路返回。
傍晚，趙姐打來電話：“劉敬堂那邊又有動作了。他把那份航行安全提示的公函發給了文旅公司，抄送範圍擴大到了你對接的幾家合作單位。
公函內容沒有變，但抄送名單增加了，等於提醒這幾家合作單位，你目前在支流流域的拍攝活動可能涉及航行安全方面的審查，建議他們謹慎評估與你合作的潛在風險。”
陳森站在窗邊：“文旅公司那邊有回覆嗎？”趙姐說：“目前還沒有。他們只是收到了抄送，還沒有正式回應。”陳森說：“公函只是抄送，不是正式要求他們暫停合作。”
掛了電話後，楊明沿著土路走來，在門口站定，看了一眼陳森放在窗臺上的裝置包：“你明天還走那條岔道嗎？”陳森站在窗邊：“走。”楊明沒有再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土路走回河岸方向。
當天晚上，陳森坐在窗邊，翻到“幹流之外”專案的地圖面板，把那條岔道的走向和第一天探明的支流入口做了連線，在兩條路徑之間預留了一個尚未標記的過渡段。窗外的支流方向正在夜色中變窄，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
陳森關上介面，把裝置包放在桌邊，拉上窗簾後，窗外的河面在夜色中恢復平靜，那段預留過渡段的標記已經完成初步對齊，正在等待他實際走完後再根據路況修正位置。他放下手機，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在門口停住，又沿著土路遠去了。他沒有起身去看是誰，拉上窗簾，桌邊檯燈亮著，窗簾外沒有燈光透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