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堂坐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沒有光線進來,他只開了桌上一盞檯燈。面前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公函副本,旁邊攤著文旅公司的回函影印件。他拿起那份回函,重新看了一遍最後一段,然後放下,按了一下桌上的電話:“讓他進來。”
大約兩分鐘後,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走進辦公室,在桌邊坐下,沒有帶檔案,也沒有拿手機。劉敬堂沒有抬頭:“文旅公司那邊的回函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們說會審慎評估合作風險,但沒有明確回覆是否要暫停。”
“他們不會暫停。”劉敬堂把手邊的資料夾合上,“他們沒有義務暫停合作,只是在收到公函之後,不能當沒看到。”對方坐在桌邊沒有動:“那下一步需要做什麼?”
劉敬堂靠在椅背上:“他還在走支流那邊。只要他繼續拍下去,就會有新的素材出來。如果我們能在航安審查流程裡找到一個視窗,就可以在他拍完之前把那條路封掉。讓河湖管理處出一份正式的安全評估意見,不需要否定通航條件,只要定性為‘存在一定風險,建議在正式評估完成前限制無關人員進入’就行。拿到那封意見之後,就可以正式限制無關人員在通航段及鄰近河岸活動,後續如果再有新的公函發出來,就不是建議了。”
穿黑色外套的年輕人站起來,沒有多問,轉身走出辦公室。劉敬堂把檯燈關掉,沒有開房間主燈,也沒有拉開窗簾,只是靠著椅背,在漸暗的暮色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街燈還沒有亮,只有遠處一棟建築的輪廓線還清晰可見。
他伸手把那份回函放進抽屜,關上抽屜,坐了一會兒之後才站起來,關上辦公室的門,沿走廊下了樓,走過空無一人的大廳,推門走進傍晚的街面。走到街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並沒有立刻啟動引擎。
他坐在方向盤後面,手搭在擋位杆上沒有動,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那條灰白色的路面上,像是在看一樣已經確定好日期、但還沒有公開通知的施工計劃,正在等待評估報告完成歸檔後再決定正式的封路日期。
劉敬堂的車在路邊停了大約兩分鐘,引擎沒有熄火,空調送風口吹出的風在閉合的車廂內形成一段持續的低頻嗡鳴。他鬆開擋位杆上的手,從副駕駛座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那份評估意見,要多久才能出?”劉敬堂沒有寒暄。
電話那頭是一個語速偏慢的聲音,像是正在翻閱檔案:“走標準流程的話,要兩週。如果要加急,最快五天。但加急需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
劉敬堂看著擋風玻璃外那排已經亮起來的路燈:“理由就是有人正在沿河拍攝,施工段存在影像外洩風險。這個理由拿去走加急,審的人會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我明天上午把加急申請遞進去。”電話結束通話,劉敬堂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視線落在那排路燈的邊界線上,又停了一會兒,然後擰動鑰匙,引擎聲在空曠的停車場上沿著水泥地面鋪開一道低沉的聲軌。他把車開出停車場,匯入主路,在第二個路口右轉,駛入一條更窄的街道。
第二天上午,河湖管理處的一間辦公室。一個穿淺灰色短袖襯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加急申請,旁邊放著一本翻到特定頁的航道安全管理辦法。
他翻到管理辦法中與通航段臨時安全管控相關的條款,在頁邊折了一道摺痕,然後合上檔案,抬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人——一個穿深藍色短袖的年輕人,手裡沒有拿筆記本。劉敬堂沒有出現在這間辦公室裡。
“加急流程我可以批,但我需要你確認一件事——申請裡提到的‘沿河拍攝活動’,具體涉及哪一段河道?”年輕人回答:“目前集中在支流通航段,從分叉口向上遊方向延伸。”
穿淺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把那份申請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末尾簽了一行日期,然後把檔案推回桌面:“評估意見出來之前,那片河段暫時不開放新的通行許可。”年輕人把申請收起來,沒有多留,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趙姐在一個電話裡聽說了這個訊息。她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那邊才接起來。她沒有寒暄:“河湖管理處那邊出了一份臨時管控通知,範圍覆蓋支流通航段,從現在起暫停發放新的通行許可,理由是安全評估意見還沒有出來。”
楊明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這份通知是透過正常渠道發的,雖然直接原因是安全評估意見尚未完成,但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提出加急申請,並把拍攝活動作為評估理由寫進了檔案裡。如果他在評估意見裡把拍攝活動列為風險因素之一,管控可能會持續更久。”
“你那邊有什麼辦法可以干預嗎?”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這邊能做的有限。如果管控持續,只能等正式評估意見出來後,看結論是否有利於終止限制。”
結束通話電話後,趙姐沒有再撥下一個號碼。她坐在桌前,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辦公桌上的檔案還攤開著,她伸手合上,靠在椅背上。
評估報告還在走流程,封路通知的發出時間還沒有確定,像一段尚未安裝的限行杆,已經標好了安裝位置和啟用條件,只是還沒收到正式的落款和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