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陳森沒有沿著河岸繼續往上走，而是折回那段舊橋，在對岸的老農那裡多待了一會兒。老農正在把翻好的土壟拍平，看到他又回來了也沒有多問，只是停了手上的活計，在田埂邊坐下，撣了撣鞋底的土：“你還沒走？”
“想再往前走一段，看看這一段還有沒有人住。”陳森在老農旁邊的田埂上坐下，遞了一瓶水過去，“上游方向，還有走船的人嗎？”
老農接過水瓶沒有擰開，放在旁邊的地上：“走船的還有，但不多。水淺的地方船過不去，只有幾條小船還在走。再往上大約三四里地，有一個岔口，分出一條更小的水道，水很淺，只能走小船，那條水道還在用。”
“那條水道通向哪裡？”
“通到一個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以前去鎮上都是走那條水路。現在路修通了，走船的人少了，不過還有幾條船在走。”老農把水瓶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你如果想去看看，得走水路才行。”
當天傍晚，陳森沿著第二條支流返回水文站，沿著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路，把那艘鐵皮船的位置和分叉點的走向在心裡大致對齊了一遍，沒有立刻去找老農說的那條水道，而是先回到水文站，在二樓窗邊坐下來，開啟系統，翻到“幹流之外”專案的進度面板。
他建了一個新的子條目，命名為“第二條支流·上游岔口”，備註欄裡記錄了一句：“岔口分出一條水道，可通小船，通向村子的路線尚未驗證，需確認入口位置和通行條件。”然後他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
第二天清晨，陳森帶著相機和那本地圖冊再次出發，沿著第二條支流的方向一直走，在預計的分叉口位置停下來。
水面在這裡分成了兩股——主流繼續向西北方向延伸，另一條水道則向南偏西方向拐去，入口被茂密的蘆葦叢遮擋了大半，只留下一道大約兩米寬的狹窄通道。陳森沒有急著進入那條水道，先在岸邊蹲下來，確認了水道的入口處有船體透過留下的劃痕，水面上殘留著一道尚未完全平復的淺痕，像是最近有人經過。
他拍了一張水道入口處的全景，然後沿著岸邊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柳樹旁蹲下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了水道入口處的走向與老農的描述基本吻合後，在舊地圖冊的空白頁上標註了水道入口的位置和大致方位。
當天傍晚，陳森回到水文站，把那張水道入口的照片匯入系統。系統在“第二條支流·上游岔口”子條目下更新了狀態：“新水道入口座標：已標註。通行條件：目測可通行小船，未見明顯斷流或淤堵跡象。待實地探明後可納入拍攝計劃。”他看完那行狀態，關上介面，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
那條被蘆葦覆蓋了大半的水道入口，在夜色中仍然保持著與主流一致的流速，像是正在等待他進入的那個時刻——等到他真正踏足那條水道的時候，才會知道里面等待他的是什麼。
第二天一早，陳森又去了那條水道入口。他走到岸邊時，看到水面上的痕跡還在，但比昨天更淡了。他沿著蘆葦叢邊緣走了一段，找到一處水深足夠的地方，沒有冒然下去，先站在岸邊觀察了一會兒水道入口的光線方向。水道的走向與主流幾乎平行，兩側的蘆葦叢在清晨的光線裡呈現出深淺交錯的紋理，形成一條天然的通道。
他在岸邊蹲下來，等了一陣子，直到水面重新恢復平靜，才站起來沿著來路返回。經過舊橋時，老農正在田埂上抽旱菸，看到他便叫住了他，放下煙桿站直身：“找到那個岔口了？”
“找到了。入口被蘆葦擋著，但不難走。”
“你打算什麼時候進去？”
陳森說：“等找到合適的船。”老農想了想：“你要是不嫌棄，我有一條舊船，停在橋下游的淺灘上。不大，但走那條水道夠用。”陳森跟著他走到橋下游，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到一條窄長的舊木船被拴在一棵柳樹根上。
船體不大，和上次那位老婦人提到的小船尺寸接近。老農把纜繩解開遞給他：“你用完還系回這裡就行。”陳森接過纜繩：“我走一趟就回來。”
下午的光線比上午更柔和，水道入口處的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落葉，在船頭經過時向兩側分開，又在船尾重新合攏。
陳森坐在船尾，沒有划槳，讓船順著水流自然前行。蘆葦叢在兩側交替後退，水道比預期的要長，但他不趕時間，只是保持著船體穩定的航速，看著水道在繞過兩處彎道之後逐漸收窄，然後在前方重新展寬。他看到遠處有一道石階延伸到水邊，臺階頂端站著一個人。船靠近時，那人沒有動，等他停穩才開口：“你是從下游過來的？”
“從下游來的。”陳森把船靠向石階邊緣，沒有起身，“這條路還走得通。”那人穿著深灰色短袖，看起來不算太老：“走是走得通，就是水淺的時候船底容易刮到。你是來做什麼的？”
陳森說：“我是沿著河走的，想看看這條水道通向哪裡。”那人想了想，像是確認了一下自己沒記錯路線，然後側身讓開石階，指了一下身後的方向：“這裡面沒有大路，只有幾戶人家和一條老路。你要是想上來坐坐，前面那棵樟樹底下有個歇腳的地方。”
陳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纜繩系在石階旁邊的鐵環上，站起來跨上岸，跟著那人繞過石階，沿著一條窄土路走到一棵老樟樹底下，彎腰鑽過一道低矮的竹籬門，在樹下的木板凳上坐下來，看著遠處被竹籬和樹影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天空，像是船還沒到終點，下一段水面還要等他重新確認位置，才能決定要不要繼續往前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