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在樟樹底下坐了大約十分鐘。穿深灰色短袖的男人從屋裡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樹下的木桌上，沒有坐到他旁邊，在桌對面那張凳子上坐下來，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被竹籬切割成塊狀的天空上：“你是沿著水道一路划過來的？”
“是。從下游的岔口進來的。”
“你劃了多久？”
“沒看時間。不算長。”
那人放下茶杯：“那條水道不算寬，但能走船的地方不多，你算是走對了方向。”他把自己那杯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你要是想繼續往上走，明天可以沿著水道往上游再走一段，大約半個小時，還有一個小碼頭。不過那一段水比這裡淺一些，船底可能要擦到沙子。”陳森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在樟樹底下又坐了片刻，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石階邊，解開纜繩，跨上船，順著來路劃回了老農拴船的那棵柳樹邊。
傍晚，他回到水文站，把那條水道沿途拍到的照片匯入系統。一張是水道入口處蘆葦與水面相交的俯拍，一張是石階的側面特寫，還有一張是樟樹下兩張木凳和一隻空茶杯的畫面。
系統在“第二條支流·上游岔口”子條目下更新了一條狀態：“水道全程約三公里，已確認可通航。終點區域存在可接觸的當地居民，具備進一步拓展拍攝範圍的可行性。幹流之外專案進度：已確認第二支流通航段路線，初步完成水道影像採集。建議擇日再次進入，沿水道繼續向上遊方向延伸拍攝。”
他關上介面，在窗邊坐下來，把相機和那本地圖冊放在桌上。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船已經還了，水道也走通了，但它還沒走到頭。
明天出發之前，他還要先去一趟樟樹底下那間屋子的主人那裡，確認一下碼頭的位置和岸邊能否停靠，再決定是否需要更早出發，才能在水位合適的時候劃到盡頭。他想著這些，沒有開燈，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地圖冊翻到第二天要走的路線那一頁，沿水道延伸段畫了一道新的鉛筆線。
畫完線他把地圖冊放在桌邊靠窗的位置，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鉛筆放在地圖冊旁邊，然後關掉檯燈，窗外的夜色正在把水面上的最後一道反光收進河岸的輪廓線裡。
第二天清晨，陳森再次划著那條舊木船穿過水道入口。晨光在蘆葦葉片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船頭經過時水珠沿著葉尖滑落，在水面上留下一串短暫的聲響。他沒有急著划槳，先讓船順著水流自然漂行，等到繞過第一處彎道後才開始慢慢向前劃。
樟樹下的男人正站在石階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杯，看到船從彎道處出現，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杯子放到石階邊上，等他船靠近停穩才開口：“你今天來得比昨天早。”
“想趕在水位還夠高的時候走完剩下那段。”
男人蹲下來把搪瓷杯拿起來：“昨天說的小碼頭，你到了之後沿著岸邊的土路再走一二百米，有一個老渡口。那裡水面寬一些，水位也穩定。如果你想繼續往上游走，從那裡開始往上游走，沿著河岸走大半個小時，還能看到一段舊水渠。”
“那段水渠，現在還有水嗎？”
“還有一部分能走水，但已經不用來灌溉了。你要是想拍，那裡還能拍。”陳森在石階邊停好船，跨上石階，站在樟樹底下開啟系統地圖，在“第二條支流·上游岔口”子條目下新建了一個位置標記——座標在小碼頭和老渡口之間的過渡段，備註欄裡留了一行：“舊水渠末端。待確認水渠目前是否仍具備基礎輸水功能，以及沿途是否存在可記錄的過渡段影像。”
他把地圖收起來，沿著男人指的方向走了一段，沿著土路步行了大約二十分鐘，在路邊一處地勢略高的位置停下來，看到前方河岸線在轉彎處出現一段砌石結構，表面覆蓋著青苔和細蕨，部分段落已經被藤蔓覆蓋。他在岸邊蹲下來拍了一張特寫，石塊表面還殘留著沖刷的紋路，像是近期有過一次短時過水。
然後他站起來，沿著土路走回樟樹底下，在石階邊繫好纜繩，沒有在石階上多停留。他划著船回到老農拴船的位置，順著來路返回水文站。
當天傍晚，系統在“幹流之外”專案下更新了一條狀態：“第二條支流·上游岔口——水渠末端已探明，結構完整，存在歷史過水痕跡。當前進度：約52%。”陳森看完那行字，開啟舊地圖冊翻到第二支流的那一頁，在水渠末端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合上地圖冊放回窗臺邊沿，關上介面，沒有繼續檢視系統裡那條狀態列的更新記錄。
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像是那段已經探明的水渠末端正在等待下一批現場影像的接入。而那條通往小碼頭的路線，已經在系統裡標上了“可延伸”的標記，但尚未確定下一次入水的位置和出發時間。
第二天清晨，陳森沒有再去借船。他沿著土路步行走到老渡口，沒有帶相機，只帶了那本地圖冊和一支鉛筆。他在老渡口的位置停下來，蹲在岸邊，看到水面在渡口前方形成一個寬闊的回水區，流速明顯減緩。他在地圖冊上標註了回水區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繼續往上走。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看到了那段舊水渠。水渠從河岸高處引水，沿著地勢向低處延伸，部分段落已經坍塌，但中間有一段儲存得相對完整。他沿著水渠走了一段，拍了幾張水渠側壁和底部結構的特寫，沒有繼續往上走，沿著原路返回了水文站。
當天下午，系統在“幹流之外”專案下更新了狀態：“第二條支流·水渠段落——已記錄結構現狀及周邊地貌。當前進度：約56%。”陳森關上介面，舊地圖冊翻到第二條支流的那一頁，在水渠段落的位置畫了一道短橫線，然後合上放回窗臺邊沿。
舊木船還系在老農指定的那棵柳樹根上，樟樹下的男人和他提到的小碼頭也是，還在下游的方向，等著他下次再划船經過。
夜色正沿著河面緩慢鋪開，水面上的反光正在向對岸收攏，像是那條水道上的下一個入口正在等待水位退到合適的深度，再決定是否要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