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陳森在六點前到了那棵柳樹下。天還沒完全亮透,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攤位已經支起來了,鍋裡的水正在翻滾。他坐在攤位邊的矮凳上,要了一碗麵。攤主把面端到他面前時,麵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蔥花在湯麵邊緣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圈。他低頭吃了一口,沒有拍照,把那碗麵吃完,付了錢,站起來沿著河岸走回水文站。走到門口時,他在門檻外面站定,偏房的視窗正對著那棵柳樹的方向,晨光正在沿著樹冠邊緣緩慢鋪開,像是那碗麵的鍋沿正在等待他確認下一段行程的方向。他轉身走回柳樹下面,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拍了一張空碗留在桌上的照片,然後放下相機,沿著河岸走回水文站。
第三章:茶館
第四天下午,陳森沿著幹流走到一處正在翻新的碼頭附近,看到一間臨河的老茶館。門板沒有完全開啟,只開了一半,門口的招牌是木板手寫的,字跡已經模糊了。門口坐著兩個正在下棋的老人,旁邊放著一隻搪瓷茶壺,杯沿已經磨出了缺口,但茶水還是滿的。兩個老人沒有看他,也沒有停下棋子。陳森沒有走近,在路對面拍了一張棋桌和搪瓷茶壺的靜物照,然後收起相機,沿著河岸走回水文站。
當天傍晚,他把那三張照片匯入系統——爐灶特寫、空碗、茶壺與棋盤。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已完成三處沿河飲食空間的初步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15%。”陳森看完那行字,沒有繼續檢視系統生成的備註,關上介面,在窗邊坐下來。
夜色覆蓋河面之後,陳森沒有關窗。他坐在窗邊,把那天拍到的三張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介面,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第二天清晨,陳森再次沿著幹流往下游方向走去。他經過那家麵攤時,攤主正在把一摞碗從三輪車側面搬下來。看到陳森走近,他直起腰:“今天還吃麵?”陳森說:“今天不吃。路過,再看一眼。”攤主沒有多問,把碗碼好,轉身從車裡抽出一塊抹布,開始擦桌板。陳森沒有舉相機,只是站在路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去。
他走到那家老茶館的時候,門板已經全部打開了。門口的兩個棋桌還在原處,但只有一張坐著人,棋盤已經收起來了,棋桌上放著一隻搪瓷茶壺,茶壺旁邊擱著一隻倒扣的杯子。陳森沒有走到門口,沿著茶館側面繞了一段,在側面牆根處停下來——透過一扇半開的窗戶,能看到室內的幾排舊木桌,桌面上鋪著塑膠桌布,有幾個空椅子。他站在窗邊拍了一張室內的縱深畫面,然後放下相機,走回正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茶館裡坐著一個穿藍色圍裙的男人,正站在櫃檯後面擦洗一隻搪瓷茶缸。他抬頭看到陳森:“喝茶?”
陳森說:“不喝。路過,看看。”男人把茶缸放回櫃檯上:“那你看吧。這一帶也沒什麼可看的了。”
陳森沒有走進去,站在門口拍了一張櫃檯後那隻搪瓷茶缸的特寫,然後沿著來路返回了水文站。當天傍晚,他把茶館側面的縱深畫面和櫃檯茶缸特寫匯入系統,和之前拍到的爐灶、空碗、棋盤放在同一組裡。系統更新了進度:“當前任務進度:約25%。”
第五天下午,陳森沿著幹流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經過一處河岸塌陷後形成的緩坡,在緩坡盡頭看到一間用舊木板和鐵皮搭建的小屋。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塊用鐵絲固定的舊鐵皮,上面用粉筆寫著幾個字——“河水煮魚”。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他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木桌和幾把塑膠凳,桌上鋪著一塊藍白格子塑膠布,桌角的壓邊已經卷起來。門口坐著一個穿深灰色短袖的男人,正在低頭修理一隻破舊的煤爐,用螺絲刀擰緊一顆鬆動的螺絲。他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抬頭:“吃魚?”陳森在門口站定:“有什麼魚?”
男人把螺絲刀放下,把煤爐的蓋子合上:“有什麼魚不是我說了算,是河說了算。今天早上收了兩條鯽魚,還有一條黃顙魚。你要是想吃,可以給你做。”陳森問:“你在這裡開了多久了?”男人站起來,把煤爐推到牆角:“開了四五年了。以前人多一些,現在少了。你坐,我去殺魚。”
陳森在木桌邊坐下來,窗外的河面在下午的光線中正在變寬。他坐在那間小屋裡,看到男人蹲在門口處理魚的背影——光線沿著屋簷落下來,在他握著魚的手背上形成一道邊緣清晰的光帶,能看到他的刀刃沿著魚腹劃開時殘留的水痕,在沿河流動的水面上與倒影中的樹影重疊在一起。
他沒有拍那張背影,也沒有拍正在下鍋的魚,只是坐在木桌邊,等魚端上來。
男人把魚端上桌時,鍋裡的湯還在輕微翻滾,幾片薑片在湯麵邊緣浮動著。碗邊擱著一雙竹筷,筷頭已經被磨得發亮,像是用了很久。
陳森沒有立刻動筷,先低頭看了一眼湯麵——油花正沿著碗沿緩慢鋪開,在湯麵上形成一層薄薄的反光,邊緣與薑片之間隔著一道幾乎看不清的透明層,像是熱油與湯底之間的一次緩慢交匯。他夾了一筷子魚肉,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把竹筷擱回碗沿:“魚很新鮮。”男人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那當然。今天早上剛收的。”
吃完魚後,陳森沒有急著走。他把錢壓在桌角的塑膠佈下,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這個位置是你自己挑的,還是以前就在這裡?”男人說:“以前這裡是一個渡口,後來渡口廢了,我就把棚子搭起來了。河還在,有人吃飯就行。”
陳森說:“那這幾年的水,有沒有漲到過你門口?”男人想了想:“漲到過兩次,水把門口的地基淹了,退了之後重新墊高了三十公分。”
當天傍晚,回到水文站之後,陳森把那張魚湯的照片匯入系統,和之前拍到的爐灶、空碗、棋桌和側面縱深畫面放在同一組裡。系統在任務進度欄中更新了記錄:“已完成四處沿河飲食空間的初步記錄。當前任務進度:約35%。”
他關上介面,在窗邊坐下,窗外的夜色正在沿著河面緩慢鋪開。那間河水煮魚的小屋還開著,水位沒有漲到門口的地基,他的手背和刀背之間已經隔了一道正在沿河流動的反光,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經過時再確認它的營業狀態是否仍然保持原樣。
第六天清晨,陳森又去了那間河水煮魚的小屋。門開著,但男人不在,煤爐已經熄了。他沿著小屋繞了一圈,發現小屋側面有一道用舊木條釘成的簡易臺階,通向下方一處淺灘。淺灘邊沿的河床上有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細流,水面浮著一隻空的塑膠桶,桶沿已經被水沖刷得發白。
他在臺階上蹲下來,拍了一張空塑膠桶與淺灘水面的位置關係,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路。
走到土路轉彎處時,他看到男人從下游方向走回來,手裡拎著一隻舊鐵桶,裡面裝著半桶水。他看到陳森站在土路邊,沒有停下腳步:“你來早了。”陳森沒有解釋自己來早了,在土路邊站了片刻:“那等你開火的時候,我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