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陳森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新的方向。他沒有繼續往下游走,而是在一處岔口轉向了支流方向,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往裡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河邊看到一個亮著燈的小棚子。棚子不大,用舊竹竿和防水布搭成,門簾是半卷著的,露出裡面的光。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隻白熾燈,燈下放著一口正在冒著熱氣的鐵鍋。
陳森掀開門簾走進去。棚子裡只有兩張矮桌,桌面上鋪著舊報紙,角落擺著一個玻璃櫃,裡面放著幾排啤酒和飲料。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正在灶臺後面翻動鍋裡的菜,動作不快,但很穩,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吃飯?”陳森在那排玻璃櫃前停了一下,看到櫃子裡除了啤酒和飲料,還擺著幾瓶本地釀的米酒,瓶身上沒有標籤,只在瓶頸處繫著一截紅繩:“有什麼菜?”
女人說:“今天有筍乾炒臘肉、清炒河蝦、還有一鍋豆腐魚湯。飯在後面,自己去盛。”陳森在靠牆的矮桌邊坐下,看著鍋沿冒出的白汽沿著防水布邊緣上升,在靠近棚頂的位置形成一道不間斷的暖黃色光帶,沿著棚頂的弧線緩慢擴散,把整個棚子的內壁都染成同一個溫度。
魚湯端上來的時候,湯麵還泛著細密的氣泡,魚眼沒有完全煮散,在湯中央保持著一個完整的圓形。他夾了一筷子魚肉,低頭吃了一口,湯裡沒有多餘的調料,只放了鹽和姜,像是食材本身已經夠鮮了。
吃完飯,他放下碗筷,在桌上留了錢,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女人正蹲在灶臺後面,把洗好的碗放進一隻舊木盆裡,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灶臺的水汽和她的圍裙之間形成一道持續的明暗分界。他沒有拿相機,站在門口多看了兩秒,然後放下門簾走了出去。
當天夜裡,陳森坐在窗邊,開啟系統把那間夜灶的位置標記在“沿河的餐桌”任務面板下方,備註欄裡只寫了一行字:“夜晚營業。筍乾臘肉和豆腐魚湯。”
第二天清晨,陳森提前到了那間夜灶,發現棚子已經收起來了,防水布卷好靠在牆邊,鐵鍋倒扣在灶臺上,桌板也收進棚子內側,靠在牆角。女人正在把一隻舊木盆裡的水潑到菜地上,用清水沖洗木盆的內壁,把最後幾片菜葉和細碎的砂粒沖洗乾淨。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隔著那道已經收起的門簾位置說了一句:“白天的棚子不開了?”女人把木盆側放在牆角:“白天不開,晚上才開。”
陳森說:“那白天你做什麼?”她把抹布掛回窗臺邊沿:“白天去菜市場收菜,備料,午後再睡一會兒。”陳森沒有再追問,沿著土路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陳森沿著河岸繼續走了一段,在岔道盡頭看到一間已經開門營業的豆漿鋪。鋪子不大,門口放著一口正在加熱的豆漿鍋,旁邊擺著一排用紗布蓋著的舊瓷碗,碗沿疊在一起,邊緣還殘留著上一批留下的豆漿油皮。老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在案板上揉麵團,把揉好的麵糰整成一塊均勻的扁圓形,然後用刀切成均勻的長條,抓起一把麵粉均勻地撒在切好的麵條上,把麵條抖散後擱在旁邊的木板上。
陳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放下手裡的麵糰,把那些麵條端到開水鍋的方向時,問了一句:“豆漿是自己磨的?”老闆沒有抬頭,把手裡的麵條輕輕抖散,擱進鍋裡:“自己磨的。”陳森在門口坐下來,要了一碗豆漿和一碟油條。豆漿端上來時,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邊緣微微皺起,在碗沿形成一道不均勻的褶皺,像是剛從沸騰中冷卻下來。他沒有立刻喝,先拍了一張豆皮與碗沿之間的交接線,然後低頭喝了一口。熱豆漿從舌尖滑進喉嚨,留下一種溫熱的、持續的回甘。他放下碗,把油條掰成兩段,蘸了蘸豆漿,在碗沿停了一下才放進嘴裡。
第五天夜裡,陳森又去了那間夜灶。棚子已經重新搭好了,燈亮著,灶臺後面依然冒著白汽。這一次他坐在靠門的位置,掀開門簾的時候,看到那張桌邊已經坐了一個人——一個穿舊軍綠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面前放著一碗魚湯和半瓶米酒,正在低頭吃飯,吃得很慢。
陳森在靠牆的那張桌邊坐下來,女人端了另一碗魚湯過來。穿軍綠色外套的男人吃完了湯,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放在臺面上,沒有多說,掀開門簾走了出去。陳森喝完湯,在桌上放了錢,掀開門簾走到棚外。
夜色下的河面正沿著兩岸的輪廓收攏成一道暗色的窄帶,中年男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沿著土路的方向逐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樹影和河岸線交匯的位置,像是一段剛被端上桌的魚湯,正在等待下一次熱鍋的時候再被端上來。系統在他的視野邊緣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已經記錄下了這段過程,不再需要他主動更新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