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的展期定在秋天,陳森花了三天時間從三組素材裡挑了十八張照片。他沒有按拍攝時間排列,而是按光線和情緒重新編了一組序列:第一張是蘇清月站在舊磚牆旁邊的側影,第二張是舊牆皮剝落後的磚縫特寫,然後是河道上鐵皮船的倒影、夜灶的燈光、豆漿鋪的豆皮、舊碼頭的纜繩、河灘上的卵石層、那隻舊鐵桶擱在卵石層上的全景。最後一張,是那隻鐵桶擱在卵石層上、桶沿的劃痕被側光照亮的畫面。
他沒有給這組照片取名,在備註欄裡只寫了一行字:“幹流兩岸·選片。”系統在生成預覽連結時,在封面位置自動呼叫了那張鐵桶與卵石層交匯處的全景,作為預覽連結的首圖。
開幕那天,展廳裡的人比他預想的要多。第一張照片前面站了五六個人,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拿著手機拍展籤。陳森站在展廳角落,沒有走到人群中間。他注意到第三張照片——鐵皮船的倒影——前面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看那張照片,沒有拿手機拍照,也沒有翻展籤,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才走向下一張。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年輕女人在第六張舊碼頭的纜繩前面停下來,用手機拍了一張,然後繼續往前走。
展廳裡的人流量逐步增加,各張照片前的停留時間也在逐張增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在第十一張前面停下來,站在那幅河灘卵石層與舊鐵桶的影像前,看了很久,沒有拿出手機,沒有拍照,也沒有翻看展籤,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桶沿的劃痕。
第一天閉館時,趙姐在門口等著他:“今天來了大約八十多人,比預期的多。”陳森說:“那明天還有一天?”趙姐說:“三週。明天是第二天。”
他在閉館後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路燈下停了一會兒,街道兩側的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路燈正在把街道切割成幾段明暗交替的區域。他沿著街道走了幾步,在路燈和行道樹之間停下來。
第一天的反饋無法預示整個展期的走向,但那個看鐵桶的老人停留的時間比大多數人都久,像是已經被那張照片本身完全接納,不需要其他任何解釋來介入。夜色正在沿著街道緩慢鋪開,展期還有三週,他不知道那個老人會不會再來。
開幕第三天,展廳來了一位陳森不認識的人。五十歲出頭,穿一件灰色薄外套,手裡沒有拿相機,也沒有翻展籤。他在展廳裡走了一圈,從第一張看到第十八張,看完之後回到第一張,從頭又看了一遍,然後走到展廳角落,在陳森旁邊站定:“那隻鐵桶的桶沿劃痕,是你刻意找的角度,還是拍的時候正好在那裡?”
陳森說:“拍的時候正好在那裡。”
那人站在角落沒有繼續問,又看了一眼展廳的方向:“我是《沿河》雜誌的編輯,姓周。這組照片我們想用四到六張做一期專題,不需要重新排版,直接從現有序列裡選就行。”陳森說:“可以。選片名單定好之後,我這邊可以直接提供原片。”
周編輯沒有多留,沿著展廳的側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