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條摺好收進錢包夾層,然後在系統介面中調出全球地圖。亞洲內陸的那片區域,雅魯藏布江之外,一個新的光點正在持續閃爍——比蘇州和庫伯佩迪的光更暗一些,像是光源本身埋得更深,被更多的岩層覆蓋著。系統在光點旁邊彈出了一個簡單的備註:土壤取樣資料:淺層含鹽量偏高,地表下有部分結構特徵與已知節點材料聲學響應特徵一致,但入口形式與前三處節點有明顯差異,可能位於一度被水淹沒的區域下方,地表乾涸後形成風積層覆蓋。
他在桌前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把三組照片的初步排列順序試了四五種不同的組合方式,並把西北節點需要攜帶的初步裝置列了一份清單——除了相機、頭燈和備用電源這些基本的,他還需要準備一套應對沙漠晝夜溫差的衣物、額外的大容量儲水容器,以及針對細砂環境的鏡頭防護罩,因為在長時間暴露於含沙氣流的環境之後,普通的鏡片保護措施可能不夠。
第三天上午,趙姐來公寓送一疊裝裱好的樣片。她進門的時候先看見了餐桌和茶几上攤開的照片、筆記本和地圖,沒有急著坐下來,先站在邊上看了一圈才走到沙發邊坐下。
你已經在理了?
在排序。陳森把幾張打印出來的庫伯佩迪樣片並排鋪在桌面上,這組的視覺風格和前兩組有區別,但我把它放在蘇州後面,讓它作為一個階段性變化出現。就像經過水體之後再進入岩石內部,讀者順著這個順序往下翻,翻到庫伯佩迪這一組的時候,相當於從溼潤的河底走入乾燥的地層深處。
趙姐低頭看了那幾張樣片一會兒,然後說:你以前很少會用這個詞。
以前很少想過照片是給人翻的。
趙姐沒接這句話。她換了個方向看了看茶几上攤開的一張地圖,然後用鉛筆頭輕輕點了點那個標記:這個位置的勘探記錄顯示那邊的淺層巖體和周圍的戈壁地貌結構不太一樣,附近的地表構造有被水沖刷後重新堆積的痕跡。當地人把這個區域叫老湖底
老湖底?
舊地圖上有標註。趙姐收起鉛筆,據說是很久以前乾涸的,後來就一直是沙漠了。
陳森看著地圖上那個點。他用鉛筆在上面輕輕圈了一下——一個直徑約五十公里的範圍,邊緣模糊,像是被風和沙子反覆磨洗過的舊邊界。在一段被水覆蓋、後來又被完全排空的地表之下,埋著一個與前三處節點結構類似的東西。而連線這四個位置的路徑正在他意識的全球地圖上逐漸形成一條不規則的弧線,穿過大陸,跨過海洋,像是某種比他本人更古老的東西在持續不斷地傳送著定位訊號,並等待著他依次抵達。
你什麼時候走?趙姐問。
一週後。
趙姐站起來,拿起包和那疊裝裱好的樣片,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那我幫你準備那邊的後勤。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放輕了一些,你以前去什麼地方都自己扛裝置,自己找路,自己處理一切進入許可和交通安排。這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做一部分前期工作,你在那邊專心處理與結構相關的事情就好。
陳森站在客廳裡,正在把桌面上的幾張照片重新按照排列順序放回信封裡。他抬起頭來看著趙姐的方向,窗外下午的光線在她輪廓的邊緣鍍上一層淺淺的暖色。那你幫我問一下入區許可的申請流程。
趙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開門走了。走廊裡傳來她下樓的腳步聲,平穩、有節奏,不像在趕時間。陳森回到桌前,把那疊樣片收進檔案盒,然後開啟系統介面看了看自己的裝置清單和西北節點的座標,把那三條標註了地表下有結構特徵的文字重新看了一遍。
他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葉正在變黃,上海的秋天像一層薄而透明的紗布蓋在城市的表面上,讓所有硬朗的邊緣都柔和了一些。他站在那裡望著遠處幾棟樓的輪廓線在下午的光線裡舒展開來,感覺到新的座標正沿著一條漫長的弧線向他的方向靠近。
一週之後他要出發去西北。而在那之前,他要把蘇州和庫伯佩迪的片子按順序排好,讓它們在一本冊子裡成為一條可以被人沿著讀下去的連貫軌跡,讓看到照片的人也能沿著他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從溼潤的河床走進乾燥的沙漠地層深處,走進那些在黑暗中仍然在持續記錄的古老腔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