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沒有急著接話。宋遠舟轉過身,重新面對著面前那幅照片——那是南大洋海山節點內部的全景,深色的壁面上覆蓋著細密的銀白色線跡,在頭燈照射下反射出均勻而安靜的光澤。宋遠舟在這幅照片前面站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這一張。你開個價。”
展廳裡安靜了一瞬。正在旁邊跟人聊天的周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周圍的幾個人也紛紛看了過來。宋遠舟出價收藏單張作品在圈子裡是很少見的事,上一次他這麼做,還是三年前一位已經去世的老攝影家的遺作回顧展。
陸寒洲從旁邊走過來,語氣不急不緩:“宋先生,這組作品是一個完整系列,單獨拆開可能會影響整體的敘事結構。”
“我知道。”宋遠舟說,“所以我不只收這一張。整個系列我全部收,包括展出的和未展出的。你整理一份完整的作品清單和報價給我。”他看向陳森,“條件是你同意讓我在基金會的年度收藏展上做一次完整的呈現,時間不早於你的首展結束。”
展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掉了一層。周維端著酒杯站在幾步外,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輕描淡寫變成了一種無法掩飾的僵硬。他旁邊的幾個人交換了眼神,沒有人說話,但目光都在陳森和宋遠舟之間來回移動。
陳森站在那幅南大洋海山的照片旁邊,安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足夠展廳裡所有人聽清楚:“宋先生,這組作品我不打算整組出售。但是我可以把其中三張的收藏版授權給您的基金會,條件是您用它來做明年春季的公共教育專案,不是私人收藏。作品的展覽權和出版權仍然保留在我手裡。”
宋遠舟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被點亮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你比我預想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遞了一張名片過來,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經過周維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但周圍幾個人都聽到了:“市場標籤這種東西,是給沒有耐心的人準備的。真正好的作品不需要貼標籤,它自己會說話。”
周維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來。陳森沒有看他,把宋遠舟的名片收進口袋,然後重新走回到人群中去回答那些關於水下曝光引數的問題。
預展見面會結束之後,展廳裡的人陸續散了。陳森幫忙把幾張被移動過的椅子歸位,把那些被翻開的展冊收攏放好。陸寒洲站在門口送客,最後一撥人走出去之後,他把門關上,回到展廳中央,從吧檯後面取出兩杯水,遞了一杯給陳森。
“你剛才那個回答,是提前想好的還是臨時決定的?”
“臨時。”陳森接過水喝了一口,“他出價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反應是如果整組賣給他,以後別人要看這些東西就得經過他的許可。我不想那樣。”
“所以你把私人收藏變成了公共教育。”陸寒洲靠在桌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這個決定做得很好。雖然短期內錢少了一些,但你的作品進入公共視野的渠道更多了。而且宋遠舟的公共教育專案覆蓋的機構遍佈全國,這對你後續的所有專案都有好處。”
陳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他站在展廳中間環顧了一圈,那些照片在收攏了人群之後重新呈現出一種安靜的、自成一體的狀態。它們和他在水下、在礦道深處、在冰川湖底拍到的那些畫面之間隔著一層介質,但那種介質正在變得越來越薄。他拍下的東西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被看到的方式也正在超出他最初的預想。
陸寒洲把空杯子放在吧檯上,看了他一眼:“周維今天說的話,你真的不在意?”
“他說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對的。這批照片確實沒有市場標籤。但這不是我的目標。”
“那你的目標是什麼?”
陳森站在那幅南大洋海山的照片前面,看著那些細密的銀白色線跡在展廳燈光下反射出的均勻光澤。“我拍這些東西是因為它們在那裡,而且它們被記錄了很長時間。我想把那些記錄帶出來給別人看。至於市場怎麼定義它們,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該操心的。”
陸寒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變了。以前的你會急著解釋自己。”
“以前在乎別人怎麼看。現在在乎自己拍到了什麼。”
他收好杯子和展冊,背上相機包,走出工作室的時候,外灘的冬夜正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江霧。遠處的陸家嘴樓群在霧氣中顯得柔和了一些,燈光從雲層底部反射下來,把整片區域照成一種均勻的淺金色。他沿著中山東一路走了一段,然後給何念發了一條訊息:“預展結束了。還不錯。”
何唸的回覆來得很平靜:“我看了趙姐發的現場照片。你站在自己照片前面,看起來終於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拍了什麼的人。”
陳森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覆。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沿著江邊走著,路過那些亮著燈的老建築和光禿禿的梧桐樹。深冬的風從黃浦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涼意和遠處船舶低沉的汽笛聲。
他走得平穩而有力,身體的每一步都帶著那種經過了永久性調整之後的從容與穩定。深淵視界在視野邊緣安靜地鋪展著,把冬夜城市中所有微弱的溫度差異和那些埋藏在混凝土下的地質結構一併呈現出來,而他只是走著,像是走在一條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上,知道每一個岔口和每一處拐彎,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