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站起來和他握了手。梁先生的手勁比常規稍大了一些，像是在測試什麼。陳森的手穩定而鬆弛，握手的力度剛好對應對方而來，沒有多餘的情緒。
“沈望最近還好嗎？”陳森問，語氣如常。
“他最近在忙新館的事。”梁先生鬆開了手，站在桌邊沒有立刻走，“你那些照片的事他跟我說過。他覺得你不接受合作挺可惜的。不過我今天看到你的展覽現場，倒是理解了你為什麼不需要別人給你鋪路。”
他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表面客氣的、實際上在反覆掂量對方分量的味道。程琬在旁邊安靜地喝著酒，沒有介入。陳森看著梁先生，沒有接那句客氣話。
“沈望如果有興趣看這些照片，隨時可以來展覽現場。”陳森說，“展覽是免費對公眾開放的。不需要任何授權。”
梁先生的笑容微微收緊了一瞬。他顯然聽出了這句話的含義——這些照片是給所有人看的，包括那些試圖用錢把它們變成私人物品的人。他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休息區。
宋遠舟坐在桌子另一端，看著梁先生離去的背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弧度。
晚宴結束後，陳森和趙姐一起走出畫廊。外灘的夜風依然帶著江水的潮氣，兩個人在中山東一路的路口站了一會兒。趙姐看著遠處的陸家嘴樓群在夜霧中泛著模糊的光，然後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說了兩次‘不’。一次對程琬，一次對那個姓梁的。你以前不這樣。”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想怎麼解釋讓對方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做。現在不需要了。”
趙姐把風衣領子豎起來，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些。“宋遠舟基金會的公共教育專案已經啟動了。下週有一批大學的地質和藝術專業學生會來參觀展覽，你需要在場做一次導覽。時間定在週三下午。”
“可以。”
“然後出版社那邊，攝影集的最終印刷版已經下廠了，預計月底就能出來。首發式安排在展覽結束後一週，老劉想讓你在首發式上講幾句話。”
“好。”
趙姐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他：“還有，程琬那邊剛才發訊息給我，說美術館理事會討論之後決定不要求獨家授權了。他們願意和你籤一份非獨佔的長期資料共享協議，期限五年，每年定期更新。條件比之前寬鬆很多。我看了條款，可以籤。”
陳森接過檔案翻了兩頁，然後在路燈下籤了字。趙姐把檔案收回包裡，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現在處理這些事情快多了。以前你得想很久才決定。”
“以前事情少。”
趙姐笑了一下，轉身朝她的工作室方向走去。陳森站在路口，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然後沿著另一條路往地鐵站走。他走到半路的時候，系統的介面在意識中彈出了一條簡短的資訊，字型顏色是那種暗金色，出現在視野邊緣的角落。
“核心檔案庫更新：已新增三條跨機構資料共享協議的記錄。協議簽署方：宋遠舟基金會、程琬美術館、海洋研究所。共享範圍：節點資料的非獨佔使用及交叉驗證許可權。這些協議的簽署將有助於第六週期記錄在更廣泛的學術和公共領域中獲得獨立驗證和交叉參照。”
陳森把這條資訊在意識中收好，繼續向前走著。地脈感知持續地從腳下和遠方接收著不同來源的微弱訊號——長三角基岩的穩定背景、蘇州河底那條古老裂隙的安靜脈動、西北釋放節點在千米深處的恆定運轉。這些訊號在他的意識中合成了一條連貫的地質底噪線，而他知道，它們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間接地感知到——透過那些照片，透過那些資料，透過那些看過展覽之後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觀察地下的人。
他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看自己那扇窗。燈亮著，何唸的影子在窗玻璃後面晃動了一下。他上了樓，開了門，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第二頓紅燒肉，旁邊還有一碟新炒的青菜。何念坐在沙發上看一本舊雜誌，聽見他進門就抬了抬頭。
“回來了？菜還熱著。”
陳森在餐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醬油的鹹甜味和他記憶中蘇州巷子裡那個牌子一模一樣。他吃了幾口，然後說：“下週有個導覽，給大學裡來的學生。”
何念翻了一頁雜誌：“那你好好講。別把人講睡了。”
“我儘量。”
她合上雜誌站起來，去廚房給他盛了一碗湯。窗外的夜色很安靜，遠處有幾棟高樓的航空警示燈在緩慢地明滅著。陳森坐在燈下吃著飯，感覺到系統介面在意識後臺持續運轉著，核心檔案庫中那些剛剛簽署的共享協議安靜地累積著記錄，而全球地圖上那七個已經完成的節點和那個持續執行的釋放節點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穩定、正在被逐漸公開的底層結構，安靜地鋪展在大地深處，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