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第9章 深夜的聲響(2)

作者:陽光樹·21小時前

“今天沒發揮好。”發揮。他用了“發揮”這個詞。像打一場球,像考一次試,像做一次可以計分的事情。結束後道歉,道完歉倒頭就睡。呼嚕聲證明他睡得很快、很沉、很安心。

表嫂壓抑的哭聲,鐵柱在黑暗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疼,但他沒鬆開。他想起表哥說“那你幫我打個人唄”,那時他以為是開玩笑。現在他忽然想,如果表嫂說“你幫我打個人”,他打不打?他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趙鐵柱,你瘋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很大,大到幾乎是吼出來的,但在現實裡,他連呼吸都沒變。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不能說。

鐵柱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黑暗疊加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了。但聲音還在。餘音,殘留在耳朵裡,像褪不去的回聲。床板聲,喘息聲,表哥的道歉,表嫂的“沒事”。還有哭聲,那之後很久的、幾乎無聲的哭聲。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忽然想起這句話。老話,不知出處。說的是一個人的苦樂,只有自己知道。別人看不見,聽不見,感受不到。就像表嫂的哭聲,如果不是這兩扇門都沒關嚴,如果不是他的耳朵剛好豎著,他永遠不會知道。表嫂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她早上起來,眼睛會腫,她會用冷水敷,會化妝遮一下,然後笑著問他“柱子,早”。

鐵柱把枕頭翻了個面,枕芯裡的蕎麥殼沙沙地響。涼的那一面貼著太陽穴,不到一分鐘就被捂熱了。

“福樓拜說,語言是一架擴音器,永遠放不大心與心的距離。”他是在高中語文課本的註釋裡看到這句話的,當時覺得繞口,沒往心裡去。現在想起來,才覺得說得真準。兩張床,隔著一道牆,牆不厚,聲音能傳過來,但心裡的東西過不去。什麼也過不去,連一句“你還好嗎”都過不去。他不該問,她不會說。

窗外有風吹過,樹枝刮在玻璃上,“沙沙”的。鐵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河流流到哪裡去了?他還在想這個問題。也許根本就沒有河,只是一道裂縫。從燈座到牆角,僅此而已。哪裡也去不了,什麼也不是。就像他,從村裡到江城,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他以為自己在流動,其實只是換個地方待著,心裡該乾涸的還是乾涸。

天快亮的時候,鐵柱才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沒有聲音,只有一隻貓。黑色的,蹲在窗臺上,尾巴慢慢搖。他走過去,貓跳下窗臺,跑了。他追出去,走廊很長,燈很暗,貓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追到一扇門前,門開著,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貓。然後他醒了。

清晨六點,鐵柱起來了。沒睡幾小時,眼睛澀,頭也沉。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牙刷放進嘴裡的時候碰到牙齦,有點疼。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青紫色的,像被人打了兩拳。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陽臺上。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薄薄的,像宣紙洇開了墨。小區的花園裡有人在遛狗,狗沒牽繩,跑在前面,主人在後面追,邊追邊喊“回來、回來”。鐵柱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起勢,太極拳。白鶴亮翅,手揮琵琶,摟膝拗步,倒卷肱。他打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拆開來,像在拆一件舊毛衣,一針一針地拆,不急。爺爺說,太極拳練的不是拳,是心。心亂了,拳就亂;拳亂了,心更亂。要先讓身體慢下來,心才能慢下來。

他打了一套太極拳,又打了一套少林拳。少林拳快,剛猛,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手臂在空中劃出弧線,肌肉繃緊又鬆開。汗從額頭滾下來,順著鼻樑滴在地板上。身體裡的燥熱隨著汗水流出來了一些。

打完拳,他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藤椅是表嫂的,上面放著一個碎花坐墊,坐上去軟軟的,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對面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小區裡的樹被鍍了一層金邊,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

七點多,表嫂起來了。

她穿著居家服,淺灰色的棉質套裝,寬鬆的,袖口和褲腳都收著鬆緊帶。頭髮有點亂,沒梳,幾縷翹在耳邊。她的眼睛——是腫的,上眼皮微微隆起,眼眶泛著一圈不易察覺的紅。她昨晚哭過。哭完沒有睡好。也許哭完根本沒睡。

“柱子,起這麼早?”她的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的。

“睡不著。”

表嫂沒多問,走進了廚房。鐵柱聽到她開啟冰箱的聲音,拿出雞蛋的聲音,擰開煤氣灶的聲音。表哥還在睡,呼嚕聲從主臥傳出來,穿過走廊,穿過客廳,一直傳到陽臺上。震天響,雷打不動。

鐵柱走進廚房。“我來幫忙。”表嫂在煎蛋,油鍋“滋啦滋啦”地響。油煙有點嗆,她咳了兩聲,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表嫂,你是不是感冒了?”鐵柱站在她身後,問。

“沒有。”表嫂搖頭,沒回頭,拿起鍋鏟把蛋翻了個面,蛋黃散開了,“煎老了。”她自言自語。

鐵柱沒說話。他把粥盛出來,兩碗,放在托盤上端到餐桌。又回去拿筷子、拿鹹菜、拿饅頭。來回走了三趟,表嫂一直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個已經煎好的蛋,沒動。

兩人坐到餐桌前,面對面。表嫂夾起那個煎蛋,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你哥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眼睛看著碗裡的粥。

“不知道,我睡著了。”

表嫂沒再問。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粥很燙,她沒吹,就那麼喝下去了。

“柱子。”她忽然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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