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蘇晴只說了一個字。那個字不重,但像釘子釘進木板。
“蘇總,我在這廠裡幹了八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周主管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眼眶這次真的紅了,水光從眼瞼下面湧上來。不知道這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也許是七分假三分真。
蘇晴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一瞬間她好像比實際身高高了一截,白色西裝套裙的肩線筆挺,整個人的輪廓像一把剛開刃的刀。“我說滾,聽不見嗎?”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片劃過玻璃。保安進來了,廠裡唯一的保安穿著灰色制服,帽子拿在手裡,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看了蘇晴一眼。蘇晴朝周主管揚了揚下巴。
周主管被“請”出去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鐵柱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恨意,有不甘,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鐵柱和他對視了一瞬,沒有表情。走廊裡傳來周主管的皮鞋聲,由近到遠,然後在電梯口停了一下,也許是等電梯,也許只是停了。
周主管被帶走後,蘇晴對鐵柱說了句“你跟我來”。她帶他到辦公室的裡間。鐵柱入職兩週了,從來沒進過這個門。套間不大,但裝修比外間更講究。淺灰色的桌布,深褐色的木地板,一張小沙發,一張小茶几,靠牆有一張單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衣櫃嵌在牆壁裡,門關著,推拉式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風吹進來,白色紗簾輕輕飄起。
蘇晴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白色西裝裙的裙襬在膝蓋上方攏成一個好看的褶皺,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指甲塗著豆沙色。
“坐。”
鐵柱在她對面坐下。小沙發的海綿有點硬,坐墊和他工裝褲的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不凌厲,不審視,就是看著。
“鐵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調監控,你怎麼辦?”蘇晴的聲音很輕。
“我沒想過。”鐵柱老實回答。
蘇晴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快要笑但還沒笑出來的先兆,在唇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去了。“你打碎玻璃的時候,是衝動的,對吧?”
鐵柱默了一陣,點了頭。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衝動”了。“我忍了很久,沒忍住。”他說。蘇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之前在公司見到的那些職業性微笑不同。嘴角往上彎了一個真實的弧度,眼睛裡有一種鐵柱在城裡沒見過的東西。
“但我喜歡你這個性格。不會窩囊,不會忍氣吞聲。”蘇晴說這話的時候,看他眼神里的光更柔和了一些。
她從抽屜裡拿出兩份檔案,A4紙,白紙黑字,右上角印著公司的logo。鐵柱看到“人事任命通知”幾個字,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
“第一,從今天起,你當車間主管。”蘇晴把第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周主管那個位置,你坐。”
鐵柱愣了愣。“我?我才來一週……”
“你行。”蘇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幹活的勁頭我看在眼裡,工友們也服你。這就夠了。”
“第二。”她拿出第二份檔案,放在第一份上面。“你兼職我的保鏢。我有應酬的時候你跟著我,平時該在車間在車間。工資翻倍。”鐵柱看著那兩頁紙,白紙黑字,每個字都認識。車間主管——那是周主管的位置,他剛來兩週,連試用期都沒過。保鏢——他會打拳沒錯,但那是在村裡的場院上,對著空氣比劃。蘇晴見他不接話,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趙鐵柱。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別嘰嘰歪歪。”
鐵柱站起來,腳跟併攏,腰挺得筆直,立正。旁邊沒人閱兵,但他立正了。
“謝謝蘇姐!我一定好好幹!”
蘇晴笑了,笑得更開了些。她靠在沙發靠背上,翹著的二郎腿換了方向,白色細高跟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小弧。
“去吧,明天上任。”
鐵柱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鐵柱。”蘇晴在背後叫住他。他回頭。蘇晴靠在沙發上,逆光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聲音是帶著笑的。
“你那拳,打得挺帥的。”
鐵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拉開門,走出了蘇晴的辦公室。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鎖舌咬合門框的聲音很輕。走廊很長,日光燈把地面照得發白。皮鞋踩在地板上,每走一步都在回想剛才那幾句話——車間主管,保鏢,工資翻倍。
從車間主管辦公室的那扇門出來時,他的腳步和早晨走進去時不一樣了。不是走路的姿勢變了,是腳下的重量變了。來的時候是挨批的,去的時候是升職的。蘇晴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門的方向。門已經關上了,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窗外開發區的天際線在陽光下有些模糊。她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散開,自言自語了三個字,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到。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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