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手裡端著咖啡。從她站的位置往下看,包裝車間的全景盡收眼底——生產線排列整齊,工人站成弧形,鐵柱一個人站在弧形的前端。她看到他的嘴在動,聽不清說什麼,但能看清他的手勢。手指在空氣中劃出弧線,不高不低,不短不長。他站在那裡竟然不違和,剛來兩週的新人,站在三十多個工人面前,背挺得直,頭抬得正好。
秘書小劉端著空資料夾走進來。“蘇總,您讓我查的王大海,我查了。”蘇晴沒回頭,目光還在樓下。“他跟周主管關係很近,同一年進的廠,住同一間宿舍。周主管在的時候,他幫著欺壓過好幾個工人。周主管被開除以後,他以為他能接上。”
蘇晴轉身從窗前走到辦公桌後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涼了,苦味比平時更重。“繼續盯著他。”
“您是擔心他會對趙主管不利?”
蘇晴把咖啡杯放下,食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王大海這個人,能力不行,心眼不小。鐵柱擋了他的路,他不會善罷甘休。”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陽光正好,廠房的屋頂被曬得發白。“不過,鐵柱能應付。”
“您這麼相信他?”小劉的語氣裡帶著好奇,不是質疑。
蘇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比剛才在窗前看鐵柱講話時深了一些。“他連周主管都敢打,還怕一個王大海?”
第一天當主管,鐵柱什麼事都親力親為。生產線上的封口機出了小故障,“咔嗒”聲變成了“卡——嗒——”,節奏亂了。鐵柱蹲下去,和維修工老張一起拆開外殼。裡面的傳送帶鬆了,他伸手進去調張緊輪,袖口蹭上了黑色的潤滑油,沒在意。原料庫的告急電話打過來,他放下扳手去了原料庫,麵粉袋摞得快碰到天花板了,他一袋一袋搬,搬到第十袋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主管。
有人請假缺人手,他頂上去幹。三號線今天的產量比昨天高了一成,王大姐在流水線頭看到鐵柱碼箱子的手,動作還是那麼快。
午飯時間。食堂的大電視放著不知名的電視劇,劇情沒頭沒尾。鐵柱端著餐盤坐到老劉和王大姐對面,飯菜和平時一樣——米飯壓得實,青菜炒得發蔫。
“柱子,我跟你說。”王大姐把聲音壓得很低,筷子在餐盤邊緣點了兩下。“你是主管,不用自己幹那些活。”
鐵柱扒了口飯,把米粒嚼碎了嚥下去。“我不幹,怎麼知道大家怎麼幹活?”他又夾了一口菜。“再說了,主管也是工人,沒什麼不一樣的。”
老劉放下筷子,豎起大拇指。“這話說得對!以前周主管在的時候,整天坐在辦公室喝茶,啥都不幹,還挑毛病。生產線報故障了他也不來看,就派個人傳話。哪像你,自己動手。”
旁邊的幾個工人點頭。有人把啃乾淨的排骨放回餐盤,看了鐵柱一眼,眼神里的東西和剛才開會時不太一樣了。鐵柱笑了笑,繼續吃飯。另一桌,王大海端著飯盒吃得很慢。米飯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他旁邊的年輕人湊過來,“王哥,你就這麼讓那小子騎你頭上?”聲音不大,但這個距離足以讓整桌人都聽到。
王大海沒說話。他把飯盒蓋上,站起來走了。
下班鈴響,工人們陸續離開。鐵柱最後一個走,把每條生產線都檢查了一遍——封口機關了,流水線停了,燈全關了。門鎖好,他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廠門口,表嫂站在路燈下。她穿著淺灰色風衣,腰帶系得不緊,領口微微翻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長方形的,袋口拉鍊沒完全拉上,露出裡面的保溫桶蓋子。
鐵柱快步走過去。“表嫂,你怎麼又來了?”
“我不是來接你。”表嫂把保溫袋遞給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是路過。今天第一天當主管,怎麼樣?”
“還行。”鐵柱接過保溫袋,和她並排走。“有點緊張。不過工友們都挺支援我的。”
“那個王大海呢?沒找你麻煩吧?”
鐵柱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一拍。“你怎麼知道王大海?”
表嫂別過臉,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說:“蘇晴告訴我的。她擔心你。”又說:“我也擔心你。”
晚風吹過來,鐵柱聞到了桂花的香味。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捱得很近。他忽然想起第一天來江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路燈,這樣的晚風,那時候他拎著蛇皮袋,她站在門框裡,問了一句“你是柱子?”
“表嫂,謝謝你。”鐵柱說。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找工作,謝謝你照顧我,謝謝你——”他想了想,把肚子裡所有的謝謝兜了一遍,找出分量最重的那個。“謝謝你把我當家人。”
表嫂沒說話,步子慢了下來。路燈把她的頭髮照出一圈金色的光暈,風把那圈光暈吹散了又重新聚攏。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幾乎貼在一起,一高一矮,一瘦一壯。鐵柱也沒再說話,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風從身後吹過來,帶著她的髮香和他身上的機油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在九月的晚風裡飄了一路,到金苑花園門口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