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第11章 垂頭喪氣回家(1)

作者:陽光樹·18小時前

鐵柱從公交車上下來,天已經全黑了。路燈在頭頂上亮著,橘黃色的光把站牌照出一小圈光暈,飛蟲在光裡繞來繞去,不知疲倦。他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覺得鞋底粘在了地上,像踩在剛下過雨的泥地裡。口袋裡那五十塊錢還在,疊成小方塊安安靜靜地待在褲兜深處,和出門時一模一樣。可他心裡像被人挖了一塊,空落落的,灌滿了夜風。

他不想回那個家。不是家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從村裡來的窮小子,高中都沒畢業,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到,卻在表哥家白吃白住。表哥給他買衣服,表嫂給他做飯,他呢?他連洗碗都洗得不夠乾淨——前天表嫂把碗重新衝了一遍,他看到了,沒出聲。表嫂以為他沒注意,他注意了。洗碗的時候想事情,碗沿還掛著洗潔精的泡沫就放進瀝水架了,這種事以前在家裡也發生過,他媽會罵他“你眼睛長後腦勺了”,表嫂沒說,默默地重新衝了一遍。她沒說,他更難受。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那個女人光著身子追出來的畫面,胃裡翻了一下,噁心。

不是噁心那個女人。她在那個窄巷子裡、在那個灰暗的房間裡,做著不知道做了多少遍的事。她也許是被逼的,也許是自願的,也許是窮怕了。鐵柱不知道,也不該亂猜。他噁心的是自己——為什麼要跟上去?明知道不對勁還要跟?是心存僥倖?是好奇?還是他骨子裡就不是什麼好人?奶奶說的“人窮志不窮”,他今天把“志”丟了。

他想起表嫂說過的“江城太大,太複雜,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她說的時候他還不以為然,覺得城裡有城裡的活法,農村有農村的活法,什麼活法不是活?現在他知道了——有些活法是他想都想不到的。想到了,也招架不住。

鐵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六樓的燈亮著,橘黃色的,窗簾沒拉嚴實,透出一道光。暖的。

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樓下花壇裡某種花的味道,也許是梔子花,也許是別的什麼。他不認識,就像他不認識這座城市一樣,看著好看,聞著香,但叫不出名字。

上樓。每上一級臺階都覺得膝蓋重了一分,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到他腳下的時候燈泡閃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給他照明。

他掏出鑰匙開門。鑰匙是銅色的,齒痕參差不齊,插進鎖孔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咔嗒”一聲。

“回來了?”表嫂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她正在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很清脆。

“嗯。”鐵柱換了鞋,彎腰把鞋子擺正。他以前在村裡從來不這麼幹,脫了鞋隨便一踢,歪在門口也沒人說。到了表嫂家,他把鞋擺得整整齊齊,鞋頭朝外,鞋跟對齊,像是某種儀式。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這個習慣,也許是因為表嫂總把鞋櫃收拾得乾乾淨淨,他不忍心弄亂。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家裡,他做什麼都覺得要小心翼翼。

客廳的電視開著。《新聞聯播》快結束了,羅京和李瑞英的聲音四平八穩,像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光滑、圓潤、不冷不熱。“本次新聞節目播送完了”幾個字從他耳朵裡飄過,他沒聽進去。

他坐到沙發上,沙發太軟,整個人陷進去,想坐直都費勁。他往前挪了挪,只有半個屁股坐在沙發邊緣,腰挺得筆直。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薄毯,淺灰色的,是表嫂昨晚蓋的那條。

表嫂端著菜從廚房出來,青椒肉絲的香味先到,然後是番茄炒蛋的酸甜,最後是紫菜湯那股淡淡的海腥味。三樣東西混在一起,在客廳裡瀰漫開來,像一個溫暖的、柔軟的、沒有形狀的東西把他包裹住。

她看了一眼鐵柱的表情——只一眼,就皺了一下眉。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鐵柱擠出一個笑。那笑容他自己都覺得假,嘴角往上扯了扯,腮幫子繃了一下就鬆了。“沒事,轉了一天,有點累。”

“找到工作了嗎?”

“沒。”他低下頭,盯著茶几上的一本雜誌,封面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得很大方,“他們都要經驗,要麼要學歷,我沒戲。”

表嫂把菜放在桌上,擦擦手,在他對面坐下來。動作很輕。鐵柱以為她要說什麼,等了等,她只是看著他。目光不算溫柔也不算凌厲,就是看著。

“別急。”表嫂說,聲音不大,“找工作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剛來江城,人生地不熟,碰壁很正常。”

鐵柱點頭。他的目光還釘在那本雜誌上,封面女人的白裙子在燈光下反著光,晃眼。

表嫂盯著他又看了幾秒。這幾秒鐘像是被誰拉長了,鐵柱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游移,從顴骨到下巴,從下巴到顴骨。“柱子,你別騙我。”

鐵柱心頭一跳。

“你臉上寫著‘出事了’。”表嫂的音量沒提高,語調沒變化,但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過來,“告訴我,怎麼了?”

——我被人騙了。我跟著一個站街女進了巷子,看了人家光著身子,沒付錢跑了。我白看了,不給錢,和偷東西有什麼區別?他當然不能說。這些話堵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真的沒有。”鐵柱站起來,動作太猛,膝蓋磕在茶几腿上,茶几晃了一下,那本雜誌滑到地上,“我去洗個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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