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八了,可能還能再長一兩釐米,但“長身體”這三個字說出來,就像在說“你還沒長大”。他還沒長大,所以被騙了。所以該。
“謝謝表嫂。”他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了。沒嚐出味道。
表嫂看著他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筷子在她手裡撥著飯粒,一粒一粒的,像在數數,數了半天也沒見少。
“柱子。”她放下筷子。竹筷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鐵柱也放下了筷子。
“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江城又亂,別一個人到處跑。”表嫂看著他,眼皮有點沉,“既然你家人把你託付給了你哥,咱們就不是外人。明天我帶你去買幾身像樣的衣服,然後我幫你找工作。”
“表嫂,不用,我自己能行。”鐵柱的聲音拔高了那麼一點點,也許不是拔高,是緊張。
“你能行啥?今天出去一天,找到了嗎?”表嫂的語氣急了一下,像河水撞了個彎,拐過來以後又緩了,“我不是說你不行,是說江城你不熟,容易被人騙。”
鐵柱心裡一疼。“被人騙”三個字砸過來,正中靶心。表嫂不知道他被誰騙了、怎麼騙的,但她猜到他被騙了。也許是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也許是他的沉默,也許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待久了,知道它是什麼樣子的——表面光鮮亮麗,底下全是溝溝坎坎。
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張開又合上了。魚刺還在喉嚨裡。
“明天跟你哥說一聲,我帶你去。”表嫂的語氣不容拒絕,不是兇,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平靜。
“好。”鐵柱點頭。
表嫂繼續吃飯,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慢嚼。她吃東西的姿態很好看,不急不慢的。鐵柱有時候會注意到這個,不是特意去看,是餘光掃到,然後目光就跟著過去了。他發現表嫂吃飯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平時她眉頭總有一道淺淺的川字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一直在那裡。吃飯的時候那道紋消失了,像一件擰乾的衣服被展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記得這個。也許是每次一起吃飯,他都在用餘光看她。所以記得。
吃完飯,鐵柱去洗碗。表嫂沒跟他爭,去客廳看電視。電視機聲音調大了些,一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在說笑話,觀眾在笑,笑聲是錄好的。鐵柱站在水槽前,海綿在碗裡轉圈,洗潔精的泡沫裹著他的手指。他看著那些泡沫,一個一個地破,每一個破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很小。
他想起爺爺說過一句話:“莫貪便宜,便宜是當。”今天他貪了“一小時五十塊”這個便宜,差點把自己當進去了。沒當進去,也嚇了個半死。
今晚表哥回來得早,十一點多就到家的。鐵柱在客房裡聽到門鎖響,然後是表哥換鞋的聲音,接著是客廳裡的說話聲,不大,聽不清內容,只能分辨出表哥的聲音粗、表嫂的聲音柔。粗的和柔的混在一起,像大提琴和二胡合奏,各有各的調。然後兩人回了主臥,關門。
鐵柱豎起耳朵。不是想聽,是耳朵自己豎起來的。像一隻貓,聽到動靜耳朵就轉過去,不聽都不行。過了大概半小時,主臥的燈滅了。今晚沒有前幾晚那種聲音。沒有床板聲,沒有喘息聲,沒有表哥的道歉,沒有表嫂壓抑的哭泣。什麼也沒有。安靜的。鐵柱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撥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氣味。
他鬆了口氣,但睡不著。
枕頭下的錢硌著後腦勺。不是疼,是那種“它在”的感覺。像一座小山壓在枕頭底下,不高,但重。他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摸了摸,那摞錢還在。幾張大票子疊在一起,紙張硬挺,邊角鋒利。他摸了一下,縮回手。
那些攤位前排著長隊的人在他腦子裡走馬燈一樣轉——食品廠的大姐頭都沒抬,建築公司的男人笑了一聲,電工學徒的視窗只開了一條縫,他連那條縫都擠不進去。一個個攤位走過去,一個個被拒絕。然後巷子裡的那個女人一閃。她的身體在粉色的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春捲,外皮金黃,裡面不知道包的什麼餡。鐵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明天表嫂要帶他去買衣服。買什麼樣的衣服?貴不貴?又花表哥的錢?他已經欠他們太多了。吃住是表哥的,衣服是表哥的,連口袋裡的零花錢都是表哥塞的。他想還,拿什麼還?
他想起口袋裡的五十塊。那是表哥給他的裡最小面額的一張,他今天揣了一天,揣出了體溫,還是沒花出去。不是捨不得花,是沒臉花。該花的地方沒花,不該去的地方去了。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一天來的時候,他在這道月光裡失眠。因為表嫂,因為那條黑色蕾絲內褲,因為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今天他又在這道月光裡失眠。因為那個女人,因為那條窄巷子,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躺在這張乾淨的、鋪著淺藍色床單的床上。
“明天表嫂帶我去找工作,我一定要好好幹。”他在黑暗中小聲說。聲音很小,像是怕驚醒什麼。
“掙了錢,還表哥表嫂的人情,給媽寄錢。”他頓了頓,“媽”這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喉嚨哽了一下。他想家了。想村裡的雞叫,想灶臺的炊煙,想母親在田埂上喊他吃飯的聲音。
可他想完又覺得對不起表嫂。他在這裡吃著表嫂做的飯,心裡卻在想母親做的飯。兩個女人做的飯味道不一樣,母親做的油大、鹽多、菜切得粗,表嫂做的清淡、精細、擺盤好看。他不能比。不該比。比了就是對錶嫂的不尊重。
鐵柱又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裂縫還在那裡,從燈座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把它想象成一條河流,從燈座流向牆角。河流流到哪裡去了?也許流到樓下那戶人家的天花板上了。也許沒有流向任何地方,只是一道裂縫,從燈座到牆角,起點和終點都很清晰。
他閉上眼。黑暗中浮現出表嫂的臉。不是今天穿居家服素顏的,是第一天來的時候穿著真絲襯衫、頭髮披在肩上、笑著問他“你是柱子”的樣子。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知道以後,所有的好奇心都變得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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