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六點,鐵柱就起來了。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路燈還亮著。他沒開燈,摸黑穿衣服。藍色工裝是昨天領的,布料硬挺,帶著新衣服特有的漿洗味。他把釦子一顆一顆繫好,從上往下,再從下往上檢查一遍。帽子戴上,帽簷壓到眉毛上方一寸。他對著鏡子看了好幾遍——帽子有沒有歪?工裝的拉鍊拉到頂了沒有?褲腿塞進鞋幫裡了沒有?他一再確認。
表嫂還沒起。主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一片漆黑。鐵柱輕手輕腳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個饅頭,蒸鍋裡熱著,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站在灶臺邊等,看著水蒸氣把廚房的窗戶糊上一層白霧。饅頭熱透了,他捧著碗坐在餐桌前啃,就著鹹菜喝了一碗白開水。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洗了,碗倒扣在瀝水架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是昨晚寫好的——“表嫂,我去上班了,晚上回來。”他把紙條壓在茶几上的水果盤下面,香蕉和蘋果壓著紙角。怕壓不住,又挪了一下蘋果的位置,確認紙條不會被風吹走。
換鞋。蹲下來繫鞋帶,用力拉緊,打了兩個死結。站起來踩了踩,鞋帶沒松。
出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著黑下樓,腳一步一步探著臺階。走快了會踩空,走慢了又急,心裡吊著一口氣,懸在嗓子眼。
到金苑花園門口等公交車。天剛亮,站臺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個等車的——一個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個揹著書包穿校服的中學生,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鐵柱是第四個。7路車來了,他上車投幣,往後走,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開著,九月的晨風灌進來,涼絲絲的。他把工裝的領子立起來,縮了縮脖子,不是冷,是下意識的動作。新工作,新開始,什麼都得是新的。領子立起來,精神。
車到站,他下車,穿過馬路,走到晴光食品的大門口。廠區比他想象的還要大。昨天來面試走馬觀花,今天站在門口往裡看,辦公樓、生產車間、原料庫、成品庫、食堂、宿舍樓,一棟一棟排過去,像一個微型城市。門口有傳達室,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都沒抬。
鐵柱走進廠區,跟著人流往車間方向走。穿工裝的工人們三三兩兩,有的說笑,有的低頭走路,有的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包子。鐵柱誰也不認識,誰也沒看他。他像一個隱形的影子,匯入人群,流進了車間的門。車間裡的燈全開著,日光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機器還沒全開,只有幾臺在預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空氣裡瀰漫著麵粉和奶油的甜香。
周主管已經到了。他站在包裝車間入口,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低著頭寫字,圓珠筆在紙上劃拉得很快。鐵柱走過去。
“周主管,我來了。”
周主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掃了一下他的工裝、帽子、鞋。“去,站到三號線。”他朝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字,沒再看鐵柱。
鐵柱走到三號線,在流水線旁邊站好。傳送帶還沒啟動,上面空空的,只鋪著一條淺藍色的橡膠帶。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工位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胖乎乎的,臉圓圓的,眼睛不大,笑起來會眯成一條縫。她看了鐵柱一眼,主動開口了。
“新來的?”聲音大得出乎意料,鐵柱被嚇了一跳。
“嗯。”
“小夥子挺精神。”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工裝上,“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好啊,年輕有力氣。”她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朵花,“我姓王,你叫我王大姐就行。”
“王大姐好,我叫趙鐵柱。”
“鐵柱?好名字,硬氣。”王大姐笑著教他怎麼放糕點、怎麼碼箱子、怎麼貼標籤。她的手很快,手指翻飛,糕點從流水線上過來,她看都不看,一抓一個準,整整齊齊碼進紙箱,封箱、貼標、推走,一氣呵成。鐵柱看了一遍,腦子裡過了兩遍,第三遍自己上手。
頭幾箱速度慢,王大姐在旁邊指點:“手再快一點,不要猶豫。”鐵柱的手快了起來,碼到第二十箱的時候,已經跟上了流水線的速度。
正式開工傳送帶啟動了,速度不快,每分鐘幾十包糕點從烘烤車間送過來。鐵柱站在流水線邊,雙手交替動作,左手抓糕,右手碼箱,兩個手必須配合好,一快一慢就會積壓。他練了幾分鐘,找到節奏。手越來越快,從每分鐘三十包提到四十包,又從四十提到五十。旁邊的工人看他幹活,眼睛跟不上了。
別人一個小時搬三十箱,他搬了四十多箱,這還是在第一小時手還沒完全熱的情況下。第二小時,他搬了五十箱。王大姐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驚訝。不是那種“你好厲害”的驚訝,是那種“這人是不是不知道累”的驚訝。
紙箱一箱二十斤,他抱起來輕鬆得像抱枕頭,手臂上肌肉一鼓一鼓的,額頭上一層薄汗,呼吸不亂。“小夥子,你慢點,別累著。”旁邊的工友老劉說,手裡的活沒停。人瘦高個,五十來歲,鬢角白了。手上有厚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幹了半輩子體力活的人。“沒事,我有勁。”鐵柱頭都沒抬,手裡的活沒停,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工裝的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午飯時間,食堂在車間對面,一棟單獨的二層樓。一樓是大廳,擺了二三十張長條桌,桌上鋪著白色塑膠桌布,邊角被熱湯燙得起了泡。飯菜視窗排著隊,人很多,鐵柱端著餐盤排在隊尾。
輪到他的時候,窗口裡面的大姐往餐盤裡扣了一勺米飯、一勺紅燒土豆、一勺炒青菜、一碗紫菜湯。米飯壓得很實,青菜炒得有點過了,葉子發黃。鐵柱端著餐盤找位置坐下,同桌的除了老劉和王大姐,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姓李,一個姓張。
“哪兒的?”老劉問。
“山西。”
“山西好地方,出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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