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開始了。服務員倒酒,白酒,透明的液體從瓶口傾瀉而出,在杯底激起細小的漩渦。馬總最先端起杯子。
“蘇總,這杯酒你得喝,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馬總舉杯,杯沿比蘇晴的杯子低了一些。
蘇晴笑著喝了。她喝酒的姿態很好看,仰頭,喉結處微微動了一下,嘴唇碰到杯沿只沾了一下,抿一口放下。但鐵柱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臉根本發現不了。
馬總又倒了一杯。“這杯敬你的事業,女強人不容易。”他說“女強人”三個字的時候,重音落在“女”上,拖了半拍。
蘇晴端起杯子。鐵柱站起來。“馬總,蘇總胃不好,這杯我替她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頭,“咕咚”一聲幹了。酒液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火線,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辣的他舌根瞬間麻了。他的臉沒變色,呼吸沒亂。馬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金牙在燈光下又閃了一下。“小夥子酒量不錯啊,再來一杯!”他又給鐵柱倒滿。
鐵柱又幹了。第三杯,第四杯。馬總倒酒的手越來越慢,看鐵柱的眼神變了。這小子喝酒跟喝水似的,面不改色,呼吸均勻,連領帶都沒歪。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開始三三兩兩各自聊天,有人掏出名片互相遞,有人湊在一起說悄悄話,有人離席去洗手間。馬總坐在蘇晴旁邊,緊貼著,胳膊肘撐在桌上,身體往蘇晴那邊傾。杯子裡的酒不多了,他端起來晃了晃,沒喝。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給蘇晴斟酒。“蘇總,再來一杯。”蘇晴的手搭在杯沿上,沒端起來。馬總的手從酒瓶上移開,搭在蘇晴的肩膀上。手指肥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齊,拇指在她肩頭按了一下,順著往下滑。
蘇晴的身體僵了一下。那一瞬間她的肩膀繃緊了,像琴絃被撥了一下。她正要發作。鐵柱站起來了。椅子往後挪了一寸,椅腿在地毯上無聲地滑了一下。他繞過桌子,走到馬總旁邊,俯下身。白襯衫的領口和馬總的耳朵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釐米。
“馬總,手放錯地方了。”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輕到桌上的其他人聽不到。輕到只有馬總的耳朵能接收到那個振動。
但馬總感覺脖子上有一股涼氣。像冬天開門,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貼著皮膚走的那個勁兒。他抬起頭看鐵柱。那個年輕人的眼神——不是兇,不是狠,是冷。像冬天山澗裡的水,不動,不響,但你把手伸進去,骨頭會疼。成年男人,行走江湖半輩子,被人瞪過,被人罵過,被人拿刀追過。沒見過這種眼神。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連威脅都懶得威脅的漠然。馬總的手縮了回去,縮得快到自己都覺得狼狽,手搭在桌沿上,五個手指頭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劃出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哈哈,蘇總,你這個助理真有意思。”他乾笑著,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把半張臉藏在杯後面。笑聲不大,沒到肉,浮在嗓子眼。金牙在杯沿後面閃了一下就滅了。蘇晴的笑容還在,嘴角的弧度沒變,但鐵柱知道那個笑容下面藏著什麼。那是一種“你果然沒讓我失望”的滿意。蘇晴看了一眼鐵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不到一秒裡,蘇晴的眼角彎了一下,嘴巴沒動。鐵柱點頭,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腰直,背挺,領帶沒歪。
飯局繼續。馬總的手規矩了,胳膊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面上,手握著酒杯,拇指在杯壁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沒敢再往蘇晴那邊伸。他的坐姿也變了,之前是傾斜的,現在坐得筆直,和鐵柱的姿勢差不多。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身體在不自覺地模仿,反正他老實了。蘇晴喝了三杯酒,臉微微泛紅,像冬天爐火映在臉上的顏色。她沒醉,說話依然有條理,笑容依然得體。鐵柱注意到她端杯的頻率比之前低了很多,原來每敬必喝,現在只是端起來碰一下,杯沿沾唇,抿一下放下。沒人敢再勸她的酒。
飯局在九點半結束了。馬總第一個走,走的時候沒跟蘇晴握手,只衝鐵柱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快,幅度很小,像在確認什麼。鐵柱沒回應。
蘇晴喝了不少酒,臉紅的,眼神還算清明。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鐵柱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著裙子的面料,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暖的。蘇晴站穩了,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動作很自然。“沒事。”
鐵柱在酒店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後座車門,手搭在車門框上,怕她碰著頭。等蘇晴坐穩了,他關上門,繞到副駕駛坐下。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暈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尾巴。
車開了幾分鐘。蘇晴在後座靠著車窗,閉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鐵柱。”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沒睡。眼睛還閉著。
“蘇姐。”
“你今天在馬總面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蘇晴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著鐵柱。後視鏡裡,他的側臉被路燈切成明暗兩半。
鐵柱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沒聽到。“我說‘手放錯地方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舒服?”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不甘心只被當成“老闆”。
鐵柱想了想。說假話容易,但沒意義。“您的表情變了。雖然您在笑,但眼神不對。”蘇晴沉默了幾秒。車廂裡只剩下發動機的低鳴。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紋。“婉清說得對,你是個細心的男人。”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在辦公室見到的那些職業性微笑不太一樣。嘴角往上彎了一個真實的弧度,眼睛裡有光,是那種“我果然沒看錯人”的光。
車停在蘇晴的小區門口。鐵柱付了車費,下車,拉開後座車門,手還是搭在門框上。蘇晴下車,腳步穩了一些,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噠噠”響。鐵柱送她到樓下,刷卡,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鏡面不鏽鋼裡映出兩個人的身影——蘇晴靠在轎廂壁上,鐵柱站在她旁邊,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電梯到了十八樓。
蘇晴掏出鑰匙開門,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今天辛苦了。明天給你發獎金。”“不用,這是我該做的。”鐵柱說完,轉身走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他走在明暗交替的光裡,背挺得筆直。
蘇晴靠在門框上,看著鐵柱走進電梯的背影。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側了一下臉,最後一道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在他臉上劃了一下就滅了。蘇晴關上門,靠著門板,門板是實木的,冰涼,隔著裙子的面料能感覺到木紋的凹凸。心跳快了一點,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什麼。她閉著眼睛,靠在門板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趙鐵柱……”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到只有自己能聽到。“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一個回答她的是客廳的掛鐘,“鐺”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了很長時間。她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走了進去。屋裡沒開燈,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鋪了一地。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路燈亮著,沒有計程車停過。他已經走了,連個背影都沒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