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深夜的寂靜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彈簧的咔嗒聲鎖舌咬合聲,然後是他換了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開著,沒有聲音,畫面在無聲地跳動,一個洗髮水廣告,女人甩著頭髮,笑容燦爛,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表嫂窩在沙發裡,手裡拿著遙控器一直在換臺。從1到30再從30到1,每個臺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畫面在她手裡飛速更替。她不是在找想看的節目,她根本沒在看,眼睛盯著螢幕,瞳孔裡映著不斷更迭的光,腦子裡轉的是別的事。廣告、電視劇、新聞,在她手上一閃而過,誰也不比誰重要。
“回來了?”門鎖響的一瞬間她已經坐直了。沙發墊彈起來的聲音,薄毯滑落的聲音,遙控器擱在茶几上的聲音。她站起來動作太快,腳趾磕到了茶几腿,眉頭皺了一下,沒說疼。
“表嫂,你怎麼還沒睡?”鐵柱站在玄關,手裡還攥著鑰匙。
“等你。”表嫂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餓不餓?鍋裡有粥,我給你熱熱。”她的手搭在廚房門框上,圍裙掛在門後的掛鉤上,她沒取,也沒打算取。
“不餓,我吃過飯了。”鐵柱把鑰匙擱在鞋櫃上。
表嫂還是進廚房了。鐵柱聽到她開啟冰箱的聲音,拿碗的聲音,開啟微波爐的聲音,“叮”的一聲。粥端出來放在茶几上,白瓷碗,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熱氣嫋嫋地往上冒,在燈下像一小團會動的霧。
“喝點粥,解酒的。你今晚喝酒了吧?”表嫂在茶几對面坐下,隔著那碗粥看他。
鐵柱接過碗。粥溫熱不燙嘴,稠度剛好。米粒煮得開花了,軟軟糯糯的,甜絲絲的。他喝了一口,喉嚨裡流過一股暖意。他忽然覺得,有個人等他回家的感覺真好。在村裡,晚上回家灶臺是涼的,水缸是涼的,只有大黃狗在門口搖尾巴。它不會說話,搖尾巴的意思是“你回來了我很高興”。表嫂沒說這句話,鐵柱喝到了。
“今晚怎麼樣?”表嫂坐在對面,語氣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太穩。
“還行。”鐵柱又喝了一口粥,碗沿擋著半張臉。“那個姓馬的,對蘇姐動手動腳,我警告了他一句,他就老實了。”
“你怎麼警告的?”表嫂的手指不敲了。
“我說‘手放錯地方了’。”鐵柱的語氣平淡像在轉述別人說的話。
表嫂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粥上。她看過粥面,看過粥下面的茶几玻璃,看過玻璃下面的桌布花紋。目無定處,心裡有定處。終於開口說話,出聲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
“你這樣挺好。蘇晴一個人不容易,身邊得有個可靠的男人。”
“可靠的男人”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有點怪。不是酸不是諷,是那種把一個詞放在嘴裡嚼了嚼再吐出來的感覺。她自己也沒察覺,察覺了也不會承認。
鐵柱沒感覺到。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碗底露出來,白瓷上印著一圈藍花。“蘇姐對我不錯,我不能讓她受欺負。”
“她對你確實不錯。”表嫂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己跟自己說的。“給你發獎金,給你買衣服,還讓你當主管……”她頓了頓,像有一段話在喉嚨口卡了一下才過去。“鐵柱,你覺得蘇晴怎麼樣?”
“挺好的。”鐵柱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瓷碰玻璃發出清脆的一聲。“能幹,也漂亮。但她那種漂亮……”他把目光從碗上移開,像在想一個能配上蘇晴那種漂亮的詞。眼睛看著茶几上的果盤,蘋果、香蕉、橘子,過了一個星期還沒吃完。
“哪種?”表嫂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
“太高了,夠不著。”鐵柱忽然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表嫂你這種就不一樣。溫溫柔柔的,像……”他的嘴在那個字上停住了,像剎車踩得太急,車頭過了線又發現不該過線。
“像我什麼?”表嫂的臉微微泛紅。
“沒什麼。”鐵柱低頭盯著空碗,耳朵發燙。
粥喝完了,鐵柱端著空碗去廚房。水龍頭擰開,嘩嘩地衝碗底殘餘的粥漬。他洗得很仔細,碗沿轉著圈搓,裡裡外外都衝到了。表嫂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看著他洗碗的背影。工裝的藍色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肩膀寬得能擋住半扇門,腰窄得不像幹體力活的人該有的窄。腰那裡的布料被皮帶收進去,收出一個利落的弧度。她看著他洗碗的動作——大拇指按住碗心,食指和中指扣住碗沿,海綿在碗壁上畫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圓。他洗碗的時候很認真,頭微微低著,脖頸後面那截皮膚露在外面,曬成了古銅色。
“柱子。”表嫂開口。
“嗯?”鐵柱沒回頭,還在衝碗。
“以後這種應酬,能不去就不去。那些人喝酒沒數,容易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