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關掉水龍頭,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轉過身,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知道了,表嫂。”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是那種被人關心了以後不好意思的笑。
他洗好碗,從表嫂身邊走過去,帶起一小陣風,風裡有他身上的機油味和肥皂味。走到客房門口說了聲“表嫂晚安”,門關上了。
表嫂一個人坐在客廳。她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螢幕“啪”的一聲縮成一個白點,然後滅了,屋裡突然安靜下來。安靜是一種有重量的東西,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她靠著沙發的靠背,仰頭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有兩根,亮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和鐵柱洗碗時水龍頭的嘩嘩聲不一樣,但一樣讓人分心。她想起鐵柱說的那句話——“表嫂你這種就不一樣。”
溫溫柔柔的。像什麼呢?他沒說完。她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她站起來,走進了洗手間。燈開啟,鏡子裡的自己皮膚是白的,不是瓷的白,是玉的白,透著一點薄薄的粉。身材沒走樣,腰是腰腿是腿,生了孩子?沒生過孩子,肚子平坦,小腹收得緊。眼睛還是亮的,沒睡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久到鏡子裡的自己開始變得陌生。
“林婉清,你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聲音很小,嘴唇幾乎不動。“他是你表弟,你比他大八歲。”
鏡子裡的她也在說。嘴唇也在動,是她。不是她。是她。
鐵柱躺在客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從燈座到牆角那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延伸了一點,分出一條細小的叉。以前只有一條河,現在多了一條支流。
他想起今晚蘇晴穿酒紅色長裙的樣子——在包間的燈光下整個人像一朵開得太盛的花,豔的,亮的。又想起表嫂給他系領帶時的眼神——垂著眼看他領口,睫毛在眼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兩個女人。
蘇晴是牡丹。
表嫂是茉莉。牡丹開在春天,誰都能看到。茉莉開在牆角,你得走近了才能聞到香味。香味不濃,淡淡的,飄得遠。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趙鐵柱,你一個農村小子,想什麼呢?”
枕頭裡的蕎麥殼沙沙響,像有人在笑。
第二天早上。表嫂做了雞蛋餅,熱了豆漿。雞蛋餅攤得很薄,邊兒煎得焦黃,裡面的蔥花切得細碎,撒得均勻。豆漿是現磨的,沒有渣,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豆皮。兩人對面坐著吃飯,話不多,但氣氛有點微妙,像空氣裡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重,但能感覺到。
“表嫂,表哥什麼時候回來?”鐵柱掰開一塊雞蛋餅,塞進嘴裡。
“不知道。”表嫂咬了一口餅,嚼了很久,嚥下去,喝了口豆漿。“他說去外地談生意,沒說什麼時候回。”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鐵柱從平靜裡聽出了一絲失落。不是為了表哥,是為了……他不知道。
“表嫂,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告訴我。我能幫的一定幫。”鐵柱放下筷子,看著表嫂。
表嫂抬頭看著他,笑了笑。“好。”那笑容裡有一點苦,鐵柱沒看出來。
吃完飯,鐵柱換鞋準備出門。表嫂站在陽臺上,手裡拿著澆花的水壺。壺嘴對著那盆君子蘭,水從壺嘴流出來,澆在土面上,澆了太久,水從花盆底部的孔洞流出來,沿著花架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
她沒看花盆。她在看鐵柱。鐵柱走出單元門,往小區門口的方向走。白襯衫紮在黑褲子裡,腰身窄,腿長。步子大,走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小區門口拐了個彎,鐵柱從左邊走了,人沒了。水壺還舉著,水流乾了,只剩空氣從壺嘴往外“嗤嗤”地漏。
她放下水壺,彎腰拿抹布擦地板上的水漬。擦著擦著,手停了。直起身來,走到陽臺邊緣,抱著手臂。九月的風從外面吹進來,涼涼的。她想起鐵柱第一天來江城的樣子,那天她下班回來看到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站在客廳裡,個子高,看人的時候眼睛有點躲。穿著褪色的舊軍裝,腳上一雙解放鞋,鞋頭沾著幹了的泥巴,手裡拎著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往那一站身邊的沙發都顯得小了。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倔強。那雙眼神和寄人籬下的農村表弟該有的怯懦不太一樣。怯裡裹著一股硬勁兒。她才多看了一眼,因為那眼神。
才半個多月。他變了。穿上了白襯衫,有了工作,當上了主管。從一個男孩變成了一個男人。從村口田埂上走過來的那條路,他已經站在了城裡的車間流水線前,開始指揮別人。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變了。
表嫂抱著肩膀,風吹起她耳邊散落的頭髮。她伸手攏到耳後,又散下來,又攏。她不知道自己心裡的這種悸動,到底是姐姐對弟弟的關心,還是……她不敢想下去。不是不能想,是想了以後那個答案太燙了,接不住。
真不想了。
陽臺上的君子蘭葉片上沾著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風一吹,水珠滾落下來,掉進土裡。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