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蹭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我跑了,他們打你怎麼辦?”
蘇晴愣住。手指還停在他手臂上,淚水在臉上掛著,嘴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聲。她哭得更厲害了,眼淚越流越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她抱住他,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貼上去。隔著襯衫的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是熱的。
鐵柱的身體僵了一下。像第一次被女孩子抱住,不對,他從來沒被女孩子抱過。手不知道該放哪——垂在身側覺得不對,抬起來更不對。僵在那兒猶豫了一會兒,慢慢放下了,手掌輕輕拍在她背上。力度很輕,像哄小孩。
“蘇姐,沒事了。”
蘇晴沒鬆手。抱得更緊了,緊到他胸口能感覺到她整個人的重量,肩膀在抖。巷子裡那些人還在哀嚎,有人慢慢爬起來扶著牆走了,有人還躺在地上捂著臉。鐵柱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少,越來越遠。他沒回頭看。
“蘇姐,你得鬆手,我去開車。”
蘇晴這才慢慢鬆開。她退開一步,仰起臉看他。臉上的妝花了大半,睫毛膏暈開在眼瞼下面像兩團青色的淤血,口紅被淚水沖掉色,嘴唇蒼白。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粉底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的汙漬。她不在乎,從包裡掏出紙巾擦了擦,站起來。
“我開車,你受傷了。”
“我沒事。”
“我說我開就我開。”蘇晴瞪著鐵柱,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沙啞但語氣斬釘截鐵。根本不是在商量,是命令。
急診室的白燈管把候診區照得慘白。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掀開鐵柱的襯衫,露出後背。整片青紫,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際,淤血在皮下蔓延開來,中間顏色最深,邊緣泛著黃綠色。醫生用手按了按,鐵柱的背部肌肉繃緊了一瞬。
“這兒疼嗎?”
“有一點。”
醫生又按了按旁邊的位置,老花鏡後面的眉頭微微皺著。“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這一棍子力氣不小,換個人骨頭就斷了。”他看了看鐵柱的臉,嘴角那針縫得不算太齊。“命硬。”醫生低頭寫病歷,筆尖在紙上刷刷的。“明天來換藥,一週拆線。這幾天別沾水。”
蘇晴站在旁邊聽著,眼淚又流下來了。她側過臉悄悄擦掉,以為鐵柱沒看到。
“蘇姐,別哭了。”鐵柱從床上坐起來,把襯衫拉下來遮住後背。“我真沒事,在家幹農活比這傷重。有一年收麥子,我從拖拉機上摔下來,腿瘸了半個月,我媽拿紅花油搓了幾天就好了。”他說得很輕鬆,語氣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縫完針,醫生把沾了血的舊紗布丟進醫療廢物桶,裹上新紗布。鐵柱從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穩穩的。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江城的深夜很安靜,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對面駛過來,車燈雪亮地掃過路面又暗下去。蘇晴的車停在醫院門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去。
車發動了,蘇晴握方向盤的樣子比平時更用力,指節泛白。鐵柱坐在副駕駛,靠著椅背,後背的傷被車座頂著,隱隱地疼。他沒吭聲,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車停在員工樓下,發動機還沒熄火,鐵柱已經解開了安全帶。
“鐵柱。”蘇晴叫住他。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月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蘇晴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淚痕已經幹了,睫毛膏還暈在那裡,她沒擦。那不是狼狽,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柔軟的、卸了妝的、不需要偽裝的真實。
“今晚的事,我不會忘。”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髮動機的低鳴蓋過去。
鐵柱不知道該說什麼,車門拉開,夜風湧進來,吹得蘇晴的頭髮往後飄。他下車,走了兩步,門在身後關上。員工樓的聲控燈壞了,樓道里又黑又長,鐵柱摸著牆一級一級往上走,背上的傷在黑暗裡更疼了。
蘇晴坐在車裡沒走。發動機已經熄了,車廂裡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員工樓的四樓靠東邊,鐵柱的宿舍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她靠在方向盤上,把臉埋在手臂裡。前擋風玻璃起了一層薄霧,把路燈的光暈散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她把手臂收得更緊,整個人縮在駕駛座裡。
“趙鐵柱,你把我害了。”她抬起頭,額頭在方向盤上蹭了一下,留下額頭的印記倒映在擋風玻璃上,和路燈的光暈疊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十字架。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把座椅靠背調直,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駛出工廠大門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了最後一眼。員工樓的燈光有幾盞還亮著,不知道哪一盞是他的。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他擋在她前面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她來不及發現,就已經——她沒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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