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能感覺到。”
“你想多了。”表嫂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平得像一塊被熨斗燙過的布,看不出褶子。平得不自然。“蘇晴,你要是真喜歡他,我不攔你。但他是個正經孩子,你來江城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你別傷害他,玩一玩的事別找他。”
“我不會傷害他。”
“你最好不會。”表嫂說完,掛了電話。
“嘟——嘟——嘟——”忙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蘇晴握著話筒聽了一會兒,慢慢放回去。
表嫂放下電話,手還在發抖。
她坐在沙發上,把靠枕抱在懷裡,十根手指陷進柔軟的棉芯裡。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一窩蜜蜂在太陽穴附近築了巢。蘇晴喜歡鐵柱。蘇晴——喜歡——鐵柱。這幾個字拆開她都認識,合在一起就不認識了。像拼圖,幾塊拼在一起怎麼都對不上。蘇晴在電話裡說“他什麼都懂”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真理,沒給反駁留餘地。
表嫂應該高興。蘇晴是她最好的朋友,鐵柱是她表弟。如果他們在一起,是一件好事。鐵柱在江城有了依靠,蘇晴身邊有了個可靠的人。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可她高興不起來,有什麼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吞口水的時候會疼。
她把靠枕抱得更緊了,臉埋進去。想起鐵柱給她系領帶時的樣子,他的手指從領口下面穿過去,離她的下巴很近,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皮膚,不燙不涼,剛好是體溫。她當時心跳加速,以為是自己緊張了,現在想想,也許不只是緊張。想起導購說“你們真般配”時她的心跳。“般配”這個詞她當時假裝沒聽到,但心跳出賣了她。想起鐵柱說“表嫂你這種就不一樣”時的眼神,他說“溫溫柔柔的”時嘴唇的形狀,還有那句沒說完的話。
“林婉清,你瘋了。”她對著空蕩蕩的客廳說。沒人回答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他是你表弟。你有老公。”有老公。這三個字一齣,她把靠枕扔到一邊。
老公在哪裡?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到表哥的人了。打電話不接,BP機不回。偶爾打回來一次,說“在外地,談生意,過幾天回去”。過幾天,再過幾天,再過幾個幾天?她一個人守著這間大房子,白天上班晚上看電視週末一個人逛街買菜,在超市的貨架前推著購物車不知道該買什麼。鐵柱來了以後,她的生活才多了“等一個人回家”這件事。
表嫂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看自己。皮膚白的,身材好的,眼睛亮的,眼角有細紋不近看看不出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她是誰?林婉清。張建國的妻子。鐵柱的表嫂。蘇晴的閨蜜。這些都是別人給她的身份,沒有一個是她自己選的。唯一自己選的是嫁給表哥,她知道選錯了,但她以為這是天意。她的手撐在洗手檯兩邊,大理石臺面冰涼,隔著指腹能感覺到那種冷。
“林婉清,你清醒一點。”鏡子裡的人也張著嘴,嘴唇在動,在說一樣的話。她和鏡子裡的自己對看。
“他是你表弟。你比大八歲。”十指收緊,指節泛白。“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是他的路。”鏡子裡的人眼眶紅了,她沒哭,但快了。
鐵柱不知道這些事。他照常上班,穿好工裝扣好拉鍊,帽子戴正。嘴角的縫線還沒拆,吃飯的時候會扯到,疼。背上的淤青從肩胛骨蔓延到腰際,紫黑色的,穿衣服的時候扯到袖子會疼。他忍著,不說。王大姐在流水線頭看了他一眼,把碼好的箱子往旁邊一推,湊過來。
“柱子,你昨晚打架了?”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往兩邊掃了一圈。
“沒有。”鐵柱把一箱糕點從流水線上搬下來,碼到托盤上。
“你嘴角縫了針,當我瞎啊?”王大姐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幾乎是氣音。“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釘子似的。
“不是。幫朋友出了個手。”
“朋友?”王大姐的眼珠一轉,瞳孔裡映出鐵柱身後三號線的流水線,機器還在轉。“是不是蘇總?”
鐵柱沒回答。沉默比回答更誠實。王大姐什麼都明白了,嘆了口氣,那口氣裡裹著很多東西——心疼、擔憂、還有過來人看年輕人的那一絲“我早就知道”。她拍了拍鐵柱的手臂。
“柱子,蘇總對你不錯,但你得注意點分寸。”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語速慢了。“你們是上下級,別讓人說閒話。該幹活的幹活,該跟的跟,別太近了。近了就有話,有話就有人傳,傳多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鐵柱點頭。“我知道。”
下午三點,蘇晴來車間了。穿了件黑色圓領針織衫,下面是深灰色闊腿褲,低跟皮鞋。頭髮盤起來了,用一根簪子別住,幾縷碎髮從耳後垂下來,在脖頸的弧線上畫了幾道彎。化了妝,粉底均勻,眼線流暢,口紅是深豆沙色的,整個人看起來和昨晚那個哭花了妝的女人不像同一個人。她走到鐵柱面前,看了一眼他的嘴角。紗布換了新的,白色的,在日光燈下很顯眼。
“傷好點了嗎?”
“好多了。”
“晚上我請你吃飯,謝謝你昨晚救我。”
鐵柱把手裡那箱糕點碼好,直起身。“蘇姐,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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