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從下巴滴下去,滴在睡裙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刻鐘。她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臉,水珠從臉上滾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抽了兩張紙巾擦乾,紙巾在手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直起身抬頭。鏡子裡的人眼睛紅了,鼻頭紅了,嘴角扯平了。沒有哭過的痕跡,除了眼白裡多出來的幾縷血絲。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攏了攏。
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表嫂從洗手間出來,鐵柱已經換了鞋,手裡拎著飯盒袋子,是蘇晴讓他帶回來的。
“表嫂,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表嫂的聲音有點沙啞,說完清了清嗓子。
鐵柱看到她眼睛紅了。“你哭了?”蹲下來平視著她的臉,目光從她眼睛移向茶几上的半瓶紅酒,又移回來。
“沒有,眼睛進東西了。”表嫂別過臉,用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你今天跟蘇晴吃飯了?”
“嗯。”
“吃什麼了?”
“西餐,牛排。蘇姐請的。”
表嫂沉默了幾秒,把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從飯盒袋子上移開。看著他的臉,嘴角縫的那針還沒拆線,傷口結痂了暗紅色的一條。年輕的臉,乾淨的眉眼,瘦削有力的顴骨。“她對你挺好的。”
鐵柱把飯盒袋子放在茶几上,人還在蹲著。“蘇姐對誰都不錯。”
表嫂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嘴張開約莫一秒鐘,又合上了。那些話在喉嚨口排好了隊等著出去,又被她一個一個按了回去。
“表嫂,你怎麼了?”鐵柱蹲著,膝蓋幾乎碰到茶几腿,抬起頭湊近了些。
表嫂看著他的臉。青春的臉乾淨的皮膚,帶著傷痕的嘴角。她伸出手,手指輕輕觸了觸他嘴角的縫線。指尖很涼,紗布粗糙的紋理在她指腹下凸起。
“還疼嗎?”聲音很輕。
“不疼了。”
“以後別打架了。”她的手指縮回去,縮得很快,像被燙了一下。指甲從他嘴唇上方收走的最後一瞬他還是碰到了,不是皮膚,是指尖帶起的那一小股氣流。“你受傷了,我……我們擔心。”
鐵柱點頭,頭髮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知道了。”
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電視機沒關,畫面在無聲地跳動,一個汽車廣告,一輛銀灰色轎車在盤山公路上轉彎。表嫂先站起來,真絲睡裙的裙襬從鐵柱膝蓋上掃過去,帶起一小陣涼風。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表嫂走進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鎖舌咬合門框,咔嗒一聲。
鐵柱還蹲著。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伸手摸了摸嘴角的縫線。線還在,結痂的傷口還在,紗布還在——表嫂摸過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裡現在比別的地方更暖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不是。
他站起來,把茶几上的碗筷收拾了。紅酒瓶收進廚房櫃子裡,半瓶沒喝完,他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籤,法文,不認識。杯子裡還剩一口,他端起來喝掉了,不是想喝是覺得倒了浪費,澀澀的在舌尖上停了一會兒才散。
鐵柱洗完碗走回客房,門關上,關燈,躺下。天花板的裂縫還在,他盯著看了很久。表嫂今天怎麼了?為什麼喝酒?為什麼眼睛紅了?為什麼摸他的傷口時說“我們擔心”?說“我們”的時候,那個“們”裡包不包括她自己?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一般不想了,等著它自己明白。
但今晚這道題好像不是等就能等到答案的。表嫂那句話——“你是不是也喜歡他?”沒有問出口,她只問了自己。鏡子回答了,用眼淚。他沒聽到,他還蹲在茶几旁邊,仰著臉問她“你怎麼了”。她說“眼睛進東西了”,他信了。
。信不敢不是,信是不許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