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進去,關上門。蘇晴背對著他,站在窗前。陽光從落地窗灌進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細細長長的。她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髮盤起來,後頸露在外面,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肩膀很窄。
“蘇晴,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蘇晴沒回頭。
“昨天沒陪你吃飯,讓你一個人等那麼久。”
蘇晴轉過身,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不是因為你沒陪我吃飯生氣。我是因為你心裡有事不告訴我。”
“什麼事?”
“你對你表嫂,到底是什麼感覺?”蘇晴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表情。“鐵柱,你跟我說實話。我不怕聽實話,我怕你不說。”
鐵柱沉默。他的手垂在身側,握了一下拳又鬆開。那片刻的停頓,不長,三四秒,但足夠讓答案定形。
“你看,你猶豫了。”蘇晴苦笑,嘴角的弧度剛起來就掉下去了。“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當表嫂,你會立刻說‘只是表嫂’。但你猶豫了。你的沉默就是答案。”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蘇晴,我……”
“算了。”蘇晴擺手,動作很快,像在趕一隻蒼蠅。“我不想聽了。你出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鐵柱站著沒動。
“出去!”蘇晴提高聲音,那聲“出去”劈了,尾音碎成好幾截。
鐵柱轉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
蘇晴坐在辦公椅上,捂著臉。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她不想哭,但眼淚不聽話,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抽了張紙巾捂住眼睛,紙巾很快就溼透了。她想起第一次見鐵柱的時候,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她面前,又高又帥,眼神乾淨得像山裡的小溪。那時候她正在喝咖啡,看到他進來,手頓了一下,咖啡灑了一點在桌上。她抽了張紙巾擦桌子,擦了很久,表面上在擦桌子,其實在偷偷看他。她那時候不知道,這個農村來的十八歲男孩會讓她哭成這樣。
她想起他為了她打架的樣子。一個人打十個,棍子砸在背上他吭都沒吭一聲。她當時站在遠處,捂著嘴,眼淚先於意識流了出來。不是害怕,是心疼。是那種你看到一個人為你拼命時,心裡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脹的東西。
她想起他在套間裡抱著她說“我會負責的”時,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什麼激情澎湃的誓言,沒有山盟海誓,就是簡簡單單幾個字——“我會負責的”。她信了。她把自己交給他了,從身到心,從裡到外,連骨頭縫裡都刻著他的名字。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抽出第二張。
“趙鐵柱,你說你會負責的。”她擦掉眼淚。“可你現在的心,還在我這兒嗎?”
她不知道。她的心在胸腔裡跳著,一下一下的,它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她離不開他了。離不開一個心裡可能裝著別人的男人。每次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自己很賤。他有什麼好的?一個農村來的打工仔,高中都沒畢業,工資是她給他的,房子是她買的,車是她開的。他什麼都沒有,可她就是離不開。不是因為他能打,不是因為他長得帥,是因為他讓她覺得安心。在他身邊,她可以不用當蘇總,不用端著,不用算計。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發脾氣,可以素顏,可以不洗頭——他從來不說她醜。他說過一句“你怎樣都好看”,她記到現在。
“我是不是很賤?”她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問自己。鏡子裡的人眼眶紅腫,鼻頭泛紅,嘴角向下撇著。那個人也張開嘴,無聲地問她同樣的問題。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水龍頭開著,冷水衝在手上,涼涼的。
她關掉水龍頭,在門口站了片刻,拉開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另一頭的車間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她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鐵柱的臉又浮上來,比早上更清晰。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她聽到自己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
“趙鐵柱,你別讓我輸。”
她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也許聽不到,也許聽到了也不會回應。她在等一個答案。等那個答案從鐵柱的嘴裡說出來,不管是“是”還是“不是”,都比現在這樣懸在半空中強。她不知道那個答案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多久。但她會等,因為等是唯一能做的事。
她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把檔案翻開,簽字,合上。一份一份地籤,手很穩。和鐵柱來之前一樣,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什麼都發生了。
窗外的陽光正盛,車間的機器還在響。走廊裡有腳步聲,是劉秘書,是別人,都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