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蘇晴!”鐵柱慌了,聲音大了,旁邊床的病人被吵醒,看了他一眼,又轉過去了。
護士進來了,手裡拿著記錄板。她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蘇晴的臉色。
“別擔心,麻醉還沒過。她需要休息,讓她睡吧。”護士把輸液速度調了一下,在記錄板上寫了幾個字,走了。
鐵柱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出來,很長,很重,像扛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晴的臉。麻醉中的臉是安寧的,沒有痛苦,沒有焦慮,沒有皺眉。她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年輕,比醒著輕。
他的手還握著蘇晴的手,沒松。
傍晚,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病房染成橘紅色。光落在蘇晴的臉上,給她灰白色的皮膚鍍了一層暖色。她的眼皮又動了。這次動得快,睫毛顫了幾下就睜開了,瞳孔聚焦比上次快。她看著鐵柱,眼珠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他看全了。
“鐵柱。”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但還是虛。
“我在。”
“你怎麼哭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眶紅了,鼻頭也紅了。
鐵柱摸了一下臉。溼的,從左眼角到下巴,一道淚痕,還沒幹。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也許是剛才,也許是更早。他的眼淚不聽話,自己跑出來了。
“沒事,眼睛進沙子了。”鐵柱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蘇晴笑了。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傷口被扯動了,疼,她皺了一下眉,又笑了。那種笑不是“你真逗”,是“你這個傻子”。她見過他打架的樣子、殺伐果斷的樣子、一拳打碎玻璃板的樣子,現在她看到他哭的樣子。
“騙人。”她說。
“蘇晴。”鐵柱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的手指被擠在一起。“你要好好的。你說過要跟我過一輩子的。一輩子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個月兩個月,是一輩子。你說了要活到八十歲,八十一也不行。”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蘇晴看著他,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她沒力氣擦,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好,我好好的。”她說。
表嫂站在門口,看著鐵柱握著蘇晴的手,看著蘇晴的笑,看著鐵柱的眼淚。她站在陰影裡,夕陽照不到她。走廊裡的燈還沒亮,她的臉藏在暗處。但她沒有邁進去,她怕自己走進去會變成第三個人。鐵柱的右手握著蘇晴的左手,那隻手的位置是她的,不是她的。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站起來,椅子響了一聲。
“我先回去了,工地還有點事。”她的聲音很平。
“表嫂,你吃完飯再走。”鐵柱沒回頭。
“不餓。”表嫂笑了笑,拿起了包。“蘇晴,好好休養,我明天來看你。”
“婉清,謝謝你。”蘇晴的聲音很輕。
表嫂走了。走廊裡,她的腳步很快。不是趕時間,是怕慢了就走不動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噠噠噠,像機關槍掃射。她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扶著欄杆。欄杆是鐵的,涼的,她的手心是溼的。
眼淚掉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為蘇晴哭?蘇晴手術成功,她應該高興。為自己哭?她有什麼好哭的。她不是病人,不是家屬,她是朋友。朋友應該高興,應該笑,應該握著蘇晴的手說“我就知道你沒事”。她說不出來。她怕一開口,哭的人不是蘇晴,是她。
她看到鐵柱為了蘇晴哭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鐵柱心裡最重要的人,是蘇晴,不是她,從來不是她。她從第一天就知道,從鐵柱來江城的第一天,從他叫她“表嫂”的那一天,她就知道。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林婉清,你該死心了。”她對自己說。聲音很小,嘴唇幾乎不動。樓梯間的燈滅了,她的臉藏在黑暗裡。她沒有按亮它。她在黑暗裡站了幾秒,也許幾十秒,也許更久。
她擦乾眼淚,下了樓。電動車停在醫院門口的車棚裡,她走過去,開了鎖,戴上頭盔。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路面上。她擰開鑰匙,車燈亮了。一束光照著前面的路,筆直筆直。夜風吹在臉上,乾的。她的眼淚已經幹了,嘴角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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