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開車,鐵柱坐在副駕駛。車裡放著音樂,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磁帶可能有點老了,副歌的地方有點顫音,像有人在輕輕嘆氣。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蘇晴跟著哼了兩句,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她今天沒怎麼說話,從工地接到鐵柱到現在,一直在哼歌。哼的都是老歌,鄧麗君的、蔡琴的、鳳飛飛的。鐵柱不知道她還會唱這些歌,在他面前她從來不唱,在公司也不唱。她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到,又像怕自己聽到。
“鐵柱,婉清今天對你怎麼樣?”蘇晴忽然開口。語氣自然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挺好的,跟平時一樣。”鐵柱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路燈一亮,樹影斑駁。
“她有沒有……對你特別關心?”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儀表盤的微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鐵柱轉頭看了她一眼。“蘇晴,你又想多了。”
“我沒有想多。”蘇晴的目光還看著前方的路,“我就是問問。”她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不是平靜的平,是壓著的平,像一塊石頭下面壓著什麼。
“她對誰都好。”鐵柱說。“對工人也好,對客戶也好。今天工地上李師傅的手被瓷磚割破了,她比誰都著急,翻箱倒櫃找創可貼。對誰都好,不只是對我。”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車載音響裡的歌換了一首,還是鄧麗君的,《甜蜜蜜》。她沒跟著哼。
“那你對她呢?”她問。
“她是我表嫂。”鐵柱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鐵柱嘆了口氣。“蘇晴,你要是不放心我,以後我不去工地了。工地上那麼多活,表嫂一個人盯不過來,但我可以少去。公司的事我交給老劉,工地的事我交給表嫂自己,我不管了。你說不去,我就不去了。”
蘇晴搖頭。“不是不讓你去,是……”她頓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握緊又鬆開。“算了,不說了。”
車從濱江花園開回市區,經過江城飯店、百貨大樓、火車站。那些地方鐵柱都來過,每一處都和不同的人來過。江城飯店和蘇晴吃過西餐,百貨大樓和表嫂買過衣服,火車站他一個人拎著蛇皮袋走出來。他看著那些地方從車窗外掠過,像在翻一本舊相簿。有的人在相簿裡,有的人在相簿外,有的人在相簿的夾縫中,翻不到也撕不掉。
到了蘇晴家,鐵柱換了鞋。蘇晴的拖鞋放在鞋櫃第二層,他的放在第一層,鞋頭朝外,擺得很整齊,是她擺的。他走進廚房,從飲水機裡接了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好。蘇晴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腰。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腹上,一根一根的,像在數什麼。
“鐵柱。”
“嗯。”
“你今天在工地累不累?”她的聲音悶在他背上,震動的頻率透過骨骼傳到他的耳朵裡。
“不累。查了10套房子的水電,走了兩萬多步,腿有點酸,手不累。搬了五袋水泥,扛到三樓,一袋五十斤,五袋二百五。我搬得動。”
“我給你放洗澡水。”蘇晴鬆開手,走進了浴室。
鐵柱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端著水杯。他看著蘇晴的背影,她穿著黑色薄毛衣,米色闊腿褲,頭髮散著,走動的時候髮尾在腰際輕輕掃過。
“蘇晴,你今天怎麼了?”
蘇晴正在浴缸前彎腰試水溫,手伸進水裡攪了攪。她沒回頭。“沒怎麼。就是想對你好。”
鐵柱的眉毛皺了一下。水杯端在手裡,水已經涼了,他沒喝。他想——蘇晴最近真的變了。變得更好,好到讓他覺得不真實。以前她問他“去哪”“跟誰”“幾點回來”,語氣像在審犯人。他每次回答都覺得是在做口供,說完還得補一句“不信你打電話問”。現在她不問了。她甚至主動說“你去幫婉清吧,我一個人可以的”。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不是輕鬆,是不安。像一個人突然不發燒了,不是因為病好了,是因為體溫計壞了。
“水好了。”蘇晴從浴室探出頭,“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你先洗。我再喝杯水。”
蘇晴走進浴室,門關上了。水聲嘩嘩的。鐵柱把杯子裡涼了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熱的,捧在手心裡。熱水透過玻璃杯壁傳到掌心,暖的。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水聲很大,隔著門板還是能聽到。她在哼歌,還是鄧麗君的,《夜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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