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表嫂坐在那道光的邊上,手裡握著筆,在賬本上記著今天的支出——瓷磚、水泥、沙子、水管、電線,一筆一筆,數字不大,加在一起不小。專案的錢還沒回款,她已經墊了不少進去,公司的賬上越來越薄,她的眉頭越來越緊。
電話響了。她沒看號碼就接了起來。這段時間電話太多——材料商催款的,客戶問進度的,工人請假要調班的。她接電話已經接到條件反射,拿起話筒就說“你好,婉清裝飾”。
“婉清……是我。”
她的手指停住了。那個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虛弱的,沙啞的,像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她拼了半天才拼出那兩個字的形狀——“是我”。
“建國?你怎麼了?”她把筆放下。筆在桌面上滾了一下,碰到賬本,停了。
“我被人打了……住院了……”表哥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好,又像說話的人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肋骨斷了兩根,左邊兩根,右邊一根。手臂也骨折了,左手,粉碎性的,醫生說可能要打鋼釘。”他又喘了幾口氣,每一聲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老闆拖欠工資,三個月沒發了。我去要,他們叫人打我……好幾個人,拿鐵管的……”
表嫂握著話筒的手在抖。不是心疼的抖,是緊張的抖——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信。信了是傻,不信是冷血。她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上一次他說“被人打了住院了”,她匯了五千塊,他拿著錢跑了,連電話都不接。再上次他說“生意週轉不開”,她借了三萬塊,他說“下個月還”,下個月到了,他說“再過一個月”,再過一個月,他消失了。
“你現在在哪家醫院?”她的聲音很平,平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廣州……我也不知道叫什麼醫院……工友送我來的,郊區的一家小醫院,門口有個報亭賣茶葉蛋……”表哥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哭腔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分不清。以前她能分清的,他每次撒謊都會不自覺地摸鼻子,電話裡摸不摸鼻子她看不到。她只能聽聲音,聲音會騙人。
“婉清,你能不能給我匯點錢?醫藥費欠了兩千多,再不交錢醫院要趕我走了……工友們湊了一千,還差兩千。我這裡沒有熟人了,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婉清,我沒辦法了。”
沉默。
那沉默很長,長到話筒裡傳來了電流的“滋滋”聲,還有走廊裡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有人在喊“讓一讓”。表嫂聽著那些聲音,想象著那個畫面——表哥躺在醫院的走廊上,病床不夠,只能加床,被子是灰白色的,薄得像紙。他的手背上扎著針,藥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時間。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縫了針,眼睛腫得睜不開。他想喝水,床頭櫃上放著水杯,他夠不到,沒有人幫他,他不喊護士,也許喊了也沒人應。
“婉清,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表哥哭了。那哭聲從廣州的電話亭傳過來,穿過幾千公里的電話線,到她的耳朵裡時已經被削薄了很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聽到了,但那聲音進不到心裡。
有人在電話那頭喊了一聲——“張建國,電話別打太久,後面還有人排隊!”聲音很大,不耐煩。表哥趕緊捂住話筒,捂住的聲音悶悶的,但還是漏了幾句——“馬上,馬上就好,我再說幾句。”表嫂閉上眼睛。她想起以前表哥每次開口借錢——說“最後一次”。她每次都覺得真的是最後一次,人不會在同一個坑裡跌倒這麼多次。她低估了表哥,也高估了自己。
她睜開眼睛,看到辦公桌上和表哥的婚紗照。相框已經扣倒了很久,但她知道它在那裡。照片裡表哥穿著黑色西裝,她穿著白色婚紗,他摟著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都笑著。那是她一生中笑得最甜的一天。之後她再也沒有那樣笑過。一天之後,她哭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預言——先給你嚐點甜頭,後面的都是苦的。她拿起電話,撥了鐵柱的號碼。那邊響了兩聲就接了,背景音是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很吵。
“柱子,你哥打電話了,說在廣州被人打了,住院了,要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鐵柱的聲音低下來了,低到幾乎被機器的聲音蓋過。“表嫂,你別信他。他上次也是這麼說,結果錢拿去賭了。那五千塊你匯過去,他轉頭就上了牌桌,一把輸光,眼睛都沒眨一下。你在這兒省吃儉用吃饅頭,他在那頭大魚大肉抽中華。他騙過你好多次了,每次都是‘最後一次’。”
“可他這次說肋骨斷了……”表嫂的聲音低了下去。
“上次也說被人砍了,回來好好的。”鐵柱的聲音急了。“胳膊上纏著紗布,說是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後來呢?紗布拆了,連個疤都沒有。”
表嫂沉默。
“表嫂,你要是信他,你就匯。但別匯太多。匯少一點,幾百塊,夠他看病就行,別匯幾千。”
“他是我老公。”表嫂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是給鐵柱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鐵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他不是了”,想說“他跑了就不要了”,想說“他對不起你那麼多次,你還管他做什麼”。那些話在嘴裡轉了好幾圈,嚥了回去。
表嫂去郵局匯了五千塊。郵局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綠色的招牌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她推開玻璃門,裡面有兩三個人在排隊。她站在隊尾,看前面的人填單子、遞錢、拿回執,每個人都很快,幾秒鐘就辦完了。輪到她了。她拿起匯款單,圓珠筆拴在臺子上,塑膠繩磨得發毛。她握著筆,在收款人那一欄寫下表哥的名字——張建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寫過這個名字了。嫁給他之後寫過很多次,結婚登記寫了一次,買房子寫了好多次,離婚的時候寫了一次。離婚時候寫的那次,名字和結婚登記時寫的一模一樣,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地址那一欄,表哥在電話裡說得含含糊糊——“廣州某區某醫院”。沒有路名,沒有門牌號,沒有科室,沒有床位號。她把那幾個字寫上去,自己都覺得不像一個能收到錢的地址。
“這個地址不太詳細,能收到嗎?”營業員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鏡。
“應該能。”表嫂說。她不確定,但她說“應該能”,因為不確定比“不能”好過一些。
五千塊。她匯了五千塊。公司賬上只有三千,另外兩千是她找以前的同事借的。小王,以前在設計部坐她對面,關係不算近也不算遠。她打電話過去,小王說“林姐,你等等,我看看手頭有沒有”,過了一會兒說“有兩千,你先拿去用”。表嫂說“謝謝你”,小王說“沒事,誰還沒個難處”。小王不知道她的難處是前夫。小王以為是她生意上週轉不開。她沒有解釋,解釋太多就是把自己的傷口扒給別人看,她不想扒。
。了廓清不看快,了糊模緣邊,了暗變,了小——多不差子樣的在現和,小很它得覺,子影團那著看頭低。下底腳在踩,團一的小小子影的把,來下照頂頭從。流車的上路馬著看,口門局郵在站嫂表,款完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