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你傻不傻?”她問自己。
傻。
但她沒辦法。不是腦子沒辦法,是心沒辦法。腦子告訴她:他在騙你,他在利用你的心軟,他永遠不會改,你匯多少錢都是打水漂。心在說:萬一呢?萬一他真的在病床上躺著呢?萬一他真的沒錢交醫藥費呢?萬一他真的快死了呢?那個“萬一”很小,但沉,沉得她把“一萬”的理由都壓下去了。
她想起鐵柱說的話——“他畢竟是我老公。”不是了。離婚證領了,紅本本換了一個,上面寫的不是“妻子”了。可那個詞在她心裡還沒過期。
鐵柱下班後到表嫂公司,手裡提著從食堂打的兩份飯。紅燒肉、炒青菜,飯盒摞在一起,用塑膠袋拎著。他推門進去,看到桌上放著一張匯款單存根。粉紅色的,薄薄一張紙,壓在賬本下面,露出一角。
“匯了五千?”他放下飯盒,拿起那張存根。數字寫得工工整整,五千,大寫伍仟圓整,旁邊蓋著郵局的章,紅印泥,還沒幹透,手指碰上去會蹭紅。
“嗯。”表嫂低著頭,在整理桌面上的圖紙,把散落的鉛筆一支一支插回筆筒。
“表嫂,你哪來的錢?公司賬上不是隻有三千嗎?”
“我借的。”表嫂的聲音悶悶的。“找以前的同事借的。以前在設計部,坐我對面,姓王。人挺好的,二話沒說就借了。”
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幾圈,嚥下去的時候砸在胃裡,沉甸甸的。
“柱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鐵柱搖頭。“不是。但我覺得表哥在騙你。不是‘覺得’,是肯定。他不值得你這樣。他跑了,欠了一屁股債,把爛攤子扔給你。你一個人撐著公司,白天跑工地,晚上畫圖紙,連頓熱飯都吃不上。他呢?在廣州搬磚?搬磚有功夫打電話要錢?搬磚能打長途?搬磚的人,電話亭在工地門口,走路過去五分鐘。他打了多久?你算了沒有?他說了那麼多話,沒有一句是關心你的。只問你借錢,不管你過得好不好。他問過你一句嗎?沒有。”
表嫂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眼淚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她沒出聲,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淚在流。
“也許吧。”表嫂苦笑。“但他畢竟是我老公。他躺在醫院裡,我不救他,良心上過不去。”她把“老公”兩個字說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提醒鐵柱。
鐵柱無言以對。他想起表哥以前的樣子——花襯衫、金鍊子、桑塔納。桑塔納是黑色的,停在表哥家樓下,每次他出門的時候,倒車慢得像蝸牛,怕蹭了別人的車。現在他蹭了,不是車,是命。
“表嫂,你別太難過。”鐵柱把飯盒推到她面前。“也許表哥這次說的是真的。人被逼到那個份上,也許會說真話。他不是好人,但不一定是壞人。這次他說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你說要匯,我就勸你少匯一點。你匯了,我不攔你。”
“也許吧。”表嫂站起來。腿在桌子下面磕了一下,疼,她沒皺眉,已經習慣了。“走吧,我請你吃飯。飯盒留著明天吃。今天出去吃,我想透透氣。”
路邊的小飯館,開在居民樓的一層,門口支著雨棚。棚布褪色了,邊角裂了口子用鐵絲擰著。表嫂點了幾個菜——魚香肉絲、麻婆豆腐、番茄蛋湯。都是家常菜,便宜,上菜快。她拿著選單翻了好幾頁不是不想點別的,是點了一桌子也吃不完。以前兩個人吃飯,點一桌子,她吃一半他吃一半,吃不完的他打包帶走,說“留著明天吃”。後來他不打包了,說“吃不了倒掉吧”,那時候她沒在意,後來才想起來,那是他開始變的時候。
菜上來了。表嫂沒怎麼吃,筷子一直戳著碗裡的米飯,戳得米粒都碎了。
“表嫂,吃點菜。”鐵柱給她夾了一塊魚,魚刺已經挑出來了,肉嫩白的,浸在湯汁裡。
“吃不下。”表嫂把魚肉撥到碗邊上,沒吃。
“表哥的事,你別太放在心上。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日子要過。你幫他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情分沒了,本分還在。你不要覺得對不起他,你從來沒有對不起他。”
“能不放在心上嗎?”表嫂放下筷子。“柱子,你說我要是當初沒嫁給他,現在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比現在好?會不會不欠這麼多債?會不會不這麼累?”她看著窗外,路燈亮了,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街上的人不多,飯館的燈光照出去,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橘黃色。
鐵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當初”的路是什麼樣子的,他只知道現在——現在她在這裡,他在這裡。
“我嫁給他,圖他對我好。”表嫂看著窗外,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廣州,也許是過去。“他追我的時候,每天來接我下班。騎著摩托車,等我兩個小時,下雨也等。結婚第一年,他每天下班回來給我帶好吃的。烤紅薯、糖炒栗子、冰糖葫蘆,我吃什麼他記著,我說過一次想吃,他記兩個月。週末帶我出去玩,去公園,去江邊,去哪都行,只要我高興。後來……後來就變了。”
“人都會變。”鐵柱說。
“你呢?”表嫂轉過來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你會變嗎?”那是路燈的光,還是淚光,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鐵柱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中。那道光從她眼睛裡照過來,落在他的臉上。
鐵柱知道不該問。但她忍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