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我。”表嫂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太累了?你臉色不好,你手在抖,你說話的時候氣不夠。你看你這幾天瘦了多少?皮帶縮了兩個孔?三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太累了?”
鐵柱沒說話。
“柱子,你聽我說。”表嫂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聽到。“工地這邊你不用天天來,我一個人能行。蘇晴那邊你陪著,工廠那邊你盯著,工地我一個人能行。50套房我盯了十幾天了,哪道工序怎麼做我都清楚。工人我認識,材料我熟悉,你不是非來不可。你來我安心,你不來我也能撐住。”
鐵柱張嘴,她沒讓他說。
“你好好上班,好好照顧蘇晴。她需要你,比我需要你。她住院了,她一個人害怕,她嘴上不說,她怕。你知道她怕。她怕的東西很多,她不說。”表嫂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多陪陪她。她比我需要你。”
鐵柱看著她——她比他瘦得還厲害,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凹了,下巴尖了,工裝穿在身上空空的,像借來的衣服。她以前不這樣的。
“表嫂,你也瘦了。”
“瘦了好,好看。”表嫂笑了笑。“走吧,我請你吃飯。”她沒等他回答,已經先邁步了。
工地在濱江花園的東邊,出了大門往左拐,有一條小巷子。巷子裡有一家麵館,門面不大,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姓劉,人送外號劉胖子。他家的牛肉麵湯頭濃郁,牛肉燉得爛。鐵柱和表嫂是這裡的常客。
兩碗牛肉麵。鐵柱的碗比表嫂的大一號,面多一倍。他以前能吃一大碗,今天吃了一大碗不夠,又叫了一碗。表嫂的那碗吃了不到一半,筷子一直在碗裡攪,麵條被攪斷了,斷成一截一截的,沉在湯底。
“表嫂,你怎麼吃這麼少?”鐵柱把第二碗麵扒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減肥。”表嫂用筷子撈起一截斷掉的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
“你不用減。”鐵柱說。他看著她。她說“減肥”的時候,眼神往下看,看著碗裡的面。她在撒謊,他知道。她吃不下去。她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喉嚨裡堵著東西,食物到了那裡就下不去。蘇晴的病,公司的賬,工地的進度,鐵柱的累,每一樣都堵在那裡。
表嫂笑。“你什麼時候學會夸人了?以前你不會夸人,現在會了,跟誰學的?蘇晴?”
“我說的是實話。”鐵柱的聲音悶悶的。
表嫂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攪了很久,攪得麵湯都涼了。
“柱子,蘇晴的病……真的是胃潰瘍嗎?”她忽然問。她沒有抬頭。
鐵柱愣了一瞬。“醫生說的,怎麼了?”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一塊牛肉。
“沒什麼,就是覺得她瘦得太快了。”表嫂把筷子放下,擱在碗沿上。“胃潰瘍不至於瘦那麼多吧?她以前化療過,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次瘦得比以前還快。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瘦一圈,眼看著她從一百多斤瘦到不到九十,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鐵柱沉默了幾秒。他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牛肉的味道他沒嚐出來。
“表嫂,你是不是覺得醫生誤診了?”他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叮一聲。
“我不是醫生,不懂。”表嫂搖頭。“可能我想多了。蘇晴那個人,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告訴你的不一定是全部。她不告訴你的,才是她最怕你知道的。她怕你擔心,怕你哭,怕你撐不住。她不說你就不問?你問了,她不說;你不問,她更不說。”
鐵柱沒接話。
鐵柱到醫院的時候,蘇晴剛打完點滴。她的手背上貼著膠布,針眼周圍青了一小塊。她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橘子,剝了皮,橘皮丟進垃圾桶。她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塊沒有味道的東西。
“今天怎麼樣?”鐵柱坐在床邊,把安全帽放在地上。帽子裡面的襯墊溼透了,他翻過來晾著。
“挺好的,吃了半碗粥,半個橘子。”蘇晴看著他的臉。“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頭櫃上。
“吃了。”
“騙人。你鬍子沒刮,眼睛下面黑眼圈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