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蘇晴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合同。合同是牛皮紙信封裝的,封口沒粘,裡面的紙張露出一角。她把信封遞給鐵柱,動作很隨意,像遞一杯水。
“你把這個送給婉清,她公司急用。”蘇晴在沙發上坐下,把腿盤起來。
鐵柱正在擦桌子,抹布在茶几上畫著圈。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又看了一眼蘇晴。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讓小劉送吧。”鐵柱低下頭繼續擦桌子。抹布在茶几上擦出一道水痕,水痕慢慢變淡,消失。
“小劉今天請假了。”蘇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遙控器壓住。“你騎摩托車去,快。她等著要,你別耽誤。”她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換了一個臺。購物頻道,主持人正在推銷一款不粘鍋,雞蛋打在鍋裡,沒粘。
鐵柱拿起信封,看了蘇晴一眼。她沒有看他,眼睛盯著電視。不粘鍋裡的雞蛋翻了個面,金黃色的,沒粘。
“蘇晴,你是不是故意的?”鐵柱把信封在手裡轉了轉。牛皮紙的,粗糙的,邊角有點毛。
“什麼故意的?”蘇晴一臉無辜,嘴角還掛著笑。“小劉真的請假了,她婆婆住院了,她去陪床。你不信你打電話問她,她婆婆住在人民醫院,骨科,三樓306。你去看看也行,順便帶點水果。”她換了個臺,綜藝節目,主持人在說笑話,觀眾在笑,笑聲是錄好的。
“快去快回,中午回來給我做飯。小米粥,你熬的比我熬的好喝。你熬的稠,我熬的稀。”
鐵柱騎摩托車到表嫂公司。巷子口的槐樹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他停好車,推門進去,風鈴響了。表嫂正坐在辦公桌前畫圖紙,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她抬起頭,看到鐵柱,愣了一下。
“怎麼是你送?小劉呢?”表嫂放下鉛筆,鉛筆在桌面上滾了一下,她接住。
“蘇晴說小劉請假了。”鐵柱把信封遞給她。表嫂接過去,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合同。她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眉頭皺了一下。合同是過期的,去年的,章印模糊了,日期寫著“1998年3月15日”。她把合同放回信封,抬起頭看著鐵柱。鐵柱也在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她故意的。”表嫂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知道。”鐵柱站在辦公桌前面,兩隻手插在工裝口袋裡。今天沒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拉鍊拉到胸口,領口敞著。“蘇晴想讓我們多接觸。她讓我來送檔案,讓你來還帽子。她安排我們見面,安排我們說話,安排我們單獨在一起。”
表嫂低下頭。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綠蘿上,葉子黃了幾片,邊兒卷著。她用指尖碰了碰那片黃葉,葉子脆了,碎了,落在桌上。“她跟你說過了?她那個計劃,那個撮合我們的事。”
“沒有。但我能感覺到。她給我打電話,問你在幹嘛。她讓我來幫你,問你最近忙不忙。她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她問你的事,問完就過了。現在她問完你的事,還要問你的感覺。”他頓了頓。“你在幹嘛,你忙不忙,你累不累。你累了她讓我來幫你,你不累她也讓我來。你累不累,她都讓我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表嫂把碎了的黃葉撥到垃圾桶裡。
“我不會讓她得逞的。”鐵柱的聲音不大,但很硬。“表嫂,蘇晴是我的女人。我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她生病了,腦子亂。她想的那些事,不是她真的想要的。她怕我以後沒人照顧,怕你以後沒人要。她怕,所以她亂安排。她安排錯了,我不能跟著錯。”
表嫂心裡一疼。那疼不是為自己,是為蘇晴。蘇晴躺在床上,把遺囑寫好,把股份轉好,把錢分好,把房子留好。她把自己的後事安排好了,安排得妥妥當當。現在她開始安排活人的事。她安排鐵柱,安排她。她把兩個人安排在一起,她以為安排好了,她就放心了。放心的那個人是她,不放心的也是她。
“柱子,蘇晴這麼做,是因為她怕自己活不長。”表嫂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誰聽到。“她不是不愛你,她是太愛你了。她愛你,所以怕你一個人。她愛你,所以要把你安排好。她愛你,所以要把你託付給一個她信得過的人。她信得過我,她信得過你。她信不過自己。她信不過自己能活很久,信不過自己能陪你到老,信不過自己能看到你頭髮白了。”
鐵柱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著風鈴,叮叮噹噹的。風鈴是鐵柱送的,他有一次路過一個地攤,看到一串銅風鈴,覺得好看,買了掛在表嫂公司門口。風一吹就響,叮叮噹噹的。蘇晴說“你對你表嫂真好”,他說“順手買的”。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她活著,我接受她。她死了,我接受她死了。她安排我,我不接受。安排我的人是她,接受安排的人也是她。她自己安排自己,自己接受自己。她自己安排的,她自己接受。她把自己安排給我,我接受了。她把我安排給別人,我不接受。”他轉身拉開門,風鈴響了一聲,他走了。
鐵柱回到家,蘇晴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把腿擱在茶几上,腳趾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是她自己塗的,塗得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她看到鐵柱進來,把腿放下來,坐直了。
“檔案送到了?”蘇晴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畫面“啪”的一聲縮成一個白點,滅了。
“送到了。”鐵柱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茶几上的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涼了,他皺了皺眉。“蘇晴,那份合同是過期的。去年的,日期是三月十五號,章都模糊了。婉清公司不缺那份合同,她也不急著要。你讓我送一份過期合同過去,你不是在幫她,你是在安排我們見面。你安排一次,我們見一次;你安排兩次,我們見兩次。你安排得越多,我們見得越多。你安排得少了,我們見得少了。你安排得多了,我們見得多了。你安排得越多,我們見得越多。你安排得越多,你心裡越放心?你放心了,我不放心。”
蘇晴按遙控器的動作停了。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上面。“是嗎?可能拿錯了。小劉給我合同的時候,我沒看日期。我以為那份是新的,上個月剛籤的。她給錯了,我也沒看,就給你了。你也別看,送了就送了。送錯了,下次補。沒錯,不用補。”她臉上的無辜多了一層,這一層比剛才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