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大家張羅著去唱歌。大排檔的老闆推薦了附近的一家KTV,說是新開的,音響好,價格公道。工人們起鬨,說“蘇總請客,不去白不去”。蘇晴笑著說“行,都去”。表嫂搖了搖頭。她說“累了,先回家”,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蘇晴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表嫂已經轉身走了。
她沒回家,騎著電動車去了江邊。江城有一條江,從北向南穿城而過,把城市分成東西兩半。江邊有一條長長的堤壩,堤壩上有欄杆,欄杆是水泥的,塗著白色的漆,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以前她和表哥來過,表哥喝醉了,趴在欄杆上吐,她拍著他的背,說“不能喝就別喝”。他說“我要賺錢”。她沒再勸。她和鐵柱也來過,那天下著小雨,他撐著傘,傘太小,兩個人的肩膀都溼了。她把傘往他那邊推,他推回來。推來推去,兩個人都溼透了。
她停好車,走上堤壩。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還有遠處船廠飄來的鐵鏽味。冬天的江邊很冷,風能鑽進骨頭縫裡。堤壩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釣魚的老頭,穿著軍大衣,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像幾尊雕塑。她把外套裹緊,領子豎起來,慢慢走著。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的聲音都被風吞掉了。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表哥剛跑路,債主天天上門。鐵柱擋在她前面,一個人打跑七八個人。那時候她才開公司沒多久,工地上出了事她不敢和工人吵,只能自己扛。鐵柱替她扛了。他扛著,她看著;他看著,她心裡酸。她想起鐵柱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樣子,T恤溼透了,貼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狀一清二楚。她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他抬頭看到她,笑了一下,繼續搬。她想起他在雨夜裡騎摩托車來接她的樣子,雨衣掀開一角,說“鑽進來”。她鑽進去,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寬,很暖。她的心跳很快。她想起他在廚房給她做飯的樣子,繫著她那條粉色的碎花圍裙,站在灶臺前,拿著鍋鏟,笨手笨腳的。排骨炒糊了,他把糊的挑出來扔掉,把好的盛到盤子裡。他說“表嫂,吃飯了”,聲音不大,但從廚房傳到客廳,她聽到了。
“趙鐵柱。”她對著江面喊了一聲。江風把聲音吹散了,散成碎片。江水沒有回應,釣魚的老頭也沒回頭。她又喊了一聲:“林婉清。”江水還是沒有回應。她笑了,笑聲被風吹走了,嘴唇還彎著。“傻子,江水又不會說話。”
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石頭是堤壩上的,被江水沖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冰涼。她坐下去的時候涼了一下,沒起來,看著江對面的燈火。江城不大,但燈火很多,高的、矮的、遠的、近的。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或者沒有,他們只是在看,在看燈火。她也只是看著,什麼也沒等。
“林婉清,你不是放不下鐵柱。你是放不下那段被陪伴的日子。”她對自己說。聲音不大,比風聲小。風停了,她的聲音還在,她聽到了,江水也聽到了——它不回答。表哥跑路後,她一個人撐了太久。公司的事、工地的事、債主的事,所有的事都得她一個人扛。鐵柱來了,像一束光照進她的生活。他幫她搬東西、打壞人、陪她加班、接她回家。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做。她依賴他,習慣了他,在廚房做飯的時候習慣聽他的腳步聲,在工地監工的時候習慣抬頭看陽臺上有沒他的身影。她以為那是喜歡。不是。那是依賴。依賴是冬天抱著熱水袋,暖和,但不能一直抱。抱久了會燙傷,鬆開就冷了。
她只是太孤獨了。孤獨了太久,久到分不清依賴和喜歡。分清了,該放下了。
她站起來,對著江風說了一句話。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幾縷貼在臉上,她沒去攏,讓它飄著。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封面是牛皮紙色的,邊角磨毛了。這是她以前記鐵柱電話號碼的,翻開,那一頁寫著一串數字,字跡清晰,是她一筆一劃寫上去的。她看了一眼,手指在那串數字上劃了一下,然後撕下來。紙片不大,小半個巴掌。她捏著紙片舉到風中,風把它從她指間抽走了。它在空中飄了一會兒,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圈,落到江面上,慢慢漂遠了。江水是黑的,紙片是白的,白在黑裡漂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再見,趙鐵柱。”她說。不是再也不見,是再也不以那種方式見——不以依賴的方式、以孤獨的方式、以深夜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你的時候撥了號碼又掛掉的方式。以那種方式,再也不見了。以後她見他,他是表弟,是蘇晴的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是她公司的股東,是朋友,是家人。是很多身份,不是她心裡那個人了。那個人走了,她送走了。
她騎上電動車,戴上頭盔,把釦子扣好。發動車子,車燈亮了,照著前面的路。她騎得很慢,江邊的路不平,路燈隔得很遠。路過一家花店,門面不大,門口擺著幾桶鮮花,還有沒賣完的百合。她把車停在路邊,走進去。
“老闆,一束百合。”她從包裡掏錢。
老闆娘正在剪枝,剪刀咔嚓咔嚓的。“白的好還是粉的好?”
“白的。”她看著那幾朵白色的百合,花瓣上還有水珠。老闆娘把花包好,用白色紗網,繫了一條銀色的絲帶。她接過來,花很香,淡淡的,不濃。她聞了一下,笑了笑,把錢遞過去。
“你好,我是林婉清。”花不會回答,它只是開著。
她去洗澡、吹頭髮、塗護手霜。躺在床上,拿起手機,螢幕亮了,刺眼。她眯著眼睛,給蘇晴發了條簡訊。她用拼音打字,打得很慢,錯了一個字,刪了重打。一條簡訊十幾秒,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暗了。窗外有月亮,不大,但亮。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道白線,看著它慢慢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開到了床腳。
“蘇晴,明天我請你和鐵柱吃飯。”她閉上眼睛。
手機震了,蘇晴秒回。“好。”又發了一條。“你沒事吧?”她在問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又難過了。她不是難過,是想通了。想通了,放下了。放下了,輕鬆了。輕鬆了,想請他們吃頓飯。她回了一條。“沒事,就是想請你們吃飯。”
“那行,明天晚上。”蘇晴說。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燈。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往上彎著,沒有眼淚。明天,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她要去公司、畫圖、跑工地、籤合同。她要做的事很多,沒時間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在心裡說——林婉清,你可以的。你離了婚,開了公司,接了專案,賺了錢。蘇晴的病好了,鐵柱的心定了。你的日子也好了。好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別人給的。自己過的日子,踏實。踏實了就不怕。不怕了,一個人也能活。活得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