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第98章 三人的晚餐(1)

作者:陽光樹·21小時前

江城飯店,還是那個包間。去年蘇晴請鐵柱吃西餐的地方,水晶吊燈、白色桌布、紅酒杯,連小提琴手拉的那首曲子都沒換,還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今晚是表嫂做東,她提前三天訂的位置,電話裡說“要那個靠窗的包間”,前臺說“靠窗的包間有最低消費”,她說“沒關係”。她從來沒在江城飯店請過客,以前是捨不得,現在是不想等了。

三個人坐在圓桌前,表嫂坐在中間,蘇晴坐她左邊,鐵柱坐她右邊。她穿著白色毛衣,圓領的,寬鬆的,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背。頭髮散著,髮尾微微卷著。化了淡妝,粉底、腮紅、口紅,塗的是豆沙色,不濃不淡。鐵柱第一次見她塗這個顏色,多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了,笑了笑。

蘇晴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緊身的,把脖子包得嚴嚴實實。她的頭髮長出來快三寸了,軟軟的,在燈光下泛著栗色的光。她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在北京查清楚不是復發之後,她的胃口開了,一頓能吃大半碗飯了,體重從九十五斤回到了一百零一。鐵柱說她胖了,她說胖了好,胖了經得起折騰。鐵柱穿著鐵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T恤的領口。他坐在兩個女人中間,左邊是老婆,右邊是表嫂,他的椅子比她們的往後挪了半尺,這樣他看她們的時候不用轉頭,眼珠一轉就能看到。

“今天怎麼突然請吃飯?”蘇晴把餐巾鋪在腿上,手指在餐巾邊沿劃了一下。

“沒什麼,就是想謝謝你們。”表嫂倒酒。她先給蘇晴倒,再給鐵柱倒,最後給自己倒。酒是紅酒,法國波爾多的,她不太懂,讓服務員推薦的。服務員說這支酒口感柔順,適合女士,她說“那就這個”。她端起酒杯,杯裡的酒在燈光下泛著深紅色的光澤,像一塊被揉碎的紅寶石。“謝謝你們這一年的陪伴。”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蘇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把酒杯端起來,杯沿碰了碰表嫂的杯子,“叮”的一聲,很輕。

“第一杯,敬蘇晴。”表嫂舉杯,看著蘇晴。“恭喜你死裡逃生。你從手術室出來,從化療室出來,從CT室出來,從北京出來。你出來了,我們就放心了。你不出來,我們一直在裡面。你在裡面,我們在門口。你在裡面受罪,我們在門口等。你出來了,我們不等了。不等了就開始過了,開始過了就好過了。”她仰頭幹了。

蘇晴的眼眶紅了。她也幹了,酒液從喉嚨滑下去,涼涼的,帶著一點澀。她的胃切了三分之一,不能多喝,今天她喝了。

“第二杯,敬鐵柱。”表嫂又倒了一杯。酒瓶傾斜,紅色的液體在杯底激起細小的漩渦,沉澱物浮上來。“謝謝你這一年幫我那麼多。你幫我還債、幫我撐公司、幫我在雨夜裡接我。你幫我太多了,多的記不清。記不清的就不還了,還了是利息,不還是情分。情分不用還,還了就不親了。”她看著他。

鐵柱舉杯。“表嫂,不用謝。你是我表嫂,表哥走了,我是你弟。弟幫姐,不用謝。謝了就見外了,見外了就不親了。不親了就不幫了。你謝我,我不幫了。你不謝我,我幫你。你謝我,我不幫了。”他也幹了。

“第三杯,敬我自己。”表嫂倒第三杯,酒瓶快空了,她搖了搖,把最後幾滴倒進杯子裡。“敬林婉清,重新開始。”她舉起杯,對著空氣碰了一下。

蘇晴按住她的手。“婉清,你沒事吧?”

“沒事。”表嫂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表嫂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先彎,嘴角再揚,幅度不大,但很溫暖。今天她的笑容是從心裡先湧出來的,還沒到眼睛,眼睛已經亮了。“就是想通了。想通了一些事,想通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通了。通了就想請你們吃飯,請你們吃飯就是想告訴你們我想通了。”

“你想通什麼了?”蘇晴把手縮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沒幹。

“想通了一些事。以前的事。”表嫂看著杯子裡的酒,深紅色的掛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流。“以前我覺得自己很慘——老公跑了,欠了一屁股債,一個人撐著公司。白天跑工地,晚上畫圖紙,夜裡睡不著。睡不著的時候就想,我怎麼會把日子過成這樣。後來你們幫我,開公司、拉客戶、跑專案。我的日子慢慢好了,心裡卻不踏實。不踏實是因為覺得欠你們的。你們幫我,我欠你們;你們不幫我,我活不了。欠著活不了,活了也欠著。欠著就不踏實,不踏實就不高興。不高興了,日子好過了也不好過。”

“你不欠我們。”鐵柱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表嫂點頭,把酒杯端起來又放下了。“現在想通了。想通了不欠了,不是不欠了,是不覺得欠了。你們幫我,是你們願意;我過得好,是我願意。願意的事,誰也不欠誰。你願意幫我,我過得好;你願意幫我是你的事,我過得好是我的事。你做完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做完了,各走各的。各走各的不代表走散了,是走得不綁著了。不綁著了還在一起,是好的。綁著了不在一起,是壞的。我們不綁著了,還在一起。在一起吃飯,在一起喝酒,在一起說話。說完了就散了,散了明天還能聚。聚散聚散,聚散不散。”

蘇晴看著她,眼眶又紅了。“婉清,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攥在手裡。

“我想說,蘇晴,你跟鐵柱好好的。我以後不摻和了。”表嫂把紙巾從蘇晴手裡抽走,放回桌上。“你哭的時候有他擦眼淚,你不用我。你笑的時候有他陪你笑,你不用我。你生病的時候有他陪床,你不用我。你不用我了,我就該走了。走不是走遠,是走到該站的位置。我該站的位置不在你們中間,在你們旁邊。旁邊也是近的,近的看得到,遠的夠不著。我不遠不近。”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紅酒不喝了,再喝臉紅了。

鐵柱一直沒怎麼說話。他看著表嫂,她今天不一樣——笑容不一樣,嘴角彎的弧度比以前大,停在那個位置的時間比以前長。說話的語氣也不一樣,以前她說話的時候會先想,想好了再說,說完了還要想一遍有沒有說錯。今天她想到什麼說什麼,說完了不想了。眼神也不一樣,以前她看他的時候,眼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霧,像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你看到她,她看到你,中間有東西。今天那層東西沒了,乾乾淨淨的,像雨後的天空,沒有云,沒有霧,沒有紗,一眼看到底。

“表嫂,你變了。”鐵柱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變好看了?”表嫂摸了摸自己的臉。

“更輕鬆了。”鐵柱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躲。以前她不會和他對視超過三秒,今天她沒躲,也沒數秒。“以前你走路的時候肩膀是端著的,現在放下來了。以前你說話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現在不皺了。以前你笑的時候嘴角是扯著的,現在是彎著的。扯和彎不一樣,扯是用力,彎是不用力。你不用力了,你輕鬆了。”

表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可能吧。可能是想通了,想通了就輕鬆了,輕鬆了就好看了。好看不好看,輕鬆最重要。不輕鬆了,再好看也不好看。輕鬆了,不好看也好看。”

“那就好。”鐵柱端起酒杯。“表嫂,祝你以後越來越好。越來越好不是錢越來越多,是笑越來越多。你笑了,我們就放心了。你放心了,我們也放心了。我們放心了,日子就好過了。”

“謝謝。”表嫂以水代酒,和他碰了一下。

蘇晴看著他們,心裡說——婉清,你終於放下了。以前表嫂看鐵柱的時候,眼裡有光,那種光她見過,在她自己眼裡也見過。那是女人看男人的光。今天表嫂眼裡的光還在,不是那種光了,是朋友的光。是她看她的那種光,是她看她,不是她看他。蘇晴舉起杯,杯裡還有小半杯紅酒。“婉清,不管你去哪裡,我們都在。”

“我不去哪裡。”表嫂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叮一聲。“我就是想謝謝你們。謝完了你們吃飯,吃完了你們回家,回家了各睡各的。各睡各的明天醒了,醒了又見了。見了又吃,吃了又散。散散聚聚,聚聚散散。散的時候不說再見,聚的時候不問你好。不問不說,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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