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鐵柱一個人去取CT報告。蘇晴在家等,他說“你躺著,我去,跑一趟的事”。蘇晴說“你一個人行嗎?”他說“行”。他出門的時候腳步很快,下樓梯的時候差點踩空,扶了一下扶手,站穩了。他想起上次取報告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報告單,不敢看。那次是虛驚一場。這次呢?他不知道。
醫院走廊裡的燈管嗡嗡響。鐵柱站在取報告視窗前,把繳費單遞進去。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從印表機裡抽出一張報告單,折了一下,遞出來。鐵柱接過報告單,手在抖。紙很薄,他的手指粗,把紙邊攥皺了。他不敢看。
他站在那裡,走廊裡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一個老太太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老頭,插著氧氣管,眼睛閉著。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孩子哭得很大聲,媽媽哄著“不哭不哭,打完針就好了”。鐵柱聽著那些聲音,眼睛盯著報告單的反面,白紙,什麼都沒有。
護士路過,看了他一眼。“先生,您還好嗎?臉色不太好。”
“沒事。”鐵柱深吸一口氣,把報告單翻過來。上面的字很多,他來不及看全,目光先落在那行結論上——“未見明確複發性病灶,考慮炎性改變。”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未見。複發性。病灶。炎性。改變。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他蹲下來,哭了。走廊裡的長椅空著,他沒坐。他蹲在那裡,把報告單攥在手裡,攥得很緊。紙被他攥出了摺痕,字跡模糊了。他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地上,滴在醫院走廊的淺綠色地板膠上。一個保潔阿姨推著拖把經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了。
鐵柱站起來,擦乾眼淚,把報告單撫平,摺好,放進口袋。他走到王醫生的辦公室門口,敲門,進去。王醫生正在寫病歷,看到鐵柱進來,摘下眼鏡。“王醫生,您看看。”鐵柱把報告單遞過去。
王醫生接過報告單,戴上眼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下報告單,笑了。
“不是復發,是炎症。術後炎性反應,化療後免疫系統紊亂,也會引起炎症。指標高了一點,CT上有陰影,但不是腫瘤。吃點消炎藥,過段時間就好了。”王醫生在處方單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鐵柱。“小夥子,別太緊張。緊張了不好,緊張了免疫力低。免疫力低了容易生病。蘇女士好了,你病了,誰照顧她?你不能病。”
鐵柱接過處方單,手指還在抖,抖得不厲害。“謝謝醫生。”他站起來,想握王醫生的手,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他走出醫生辦公室,站在走廊裡。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他拿出手機,撥了蘇晴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蘇晴,不是復發,是炎症。”他的聲音還在抖,抖得每個字都在打顫。他深吸一口氣,想把聲音穩住,穩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真的?”蘇晴的聲音在抖。
“真的。”
“你沒騙我?”
“沒騙你。”鐵柱把報告單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未見明確複發性病灶,考慮炎性改變。”他念給她聽,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未見”兩個字他念了兩次。
蘇晴哭了。她的哭聲從話筒裡傳出來,壓抑的,悶悶的,像是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撥出來了。
蘇晴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捂著嘴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她灰色家居服的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不是怕死。她一直在想——鐵柱怎麼辦。她死了,鐵柱一個人。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他一個人在陽臺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她想到那個畫面,心裡疼。她的胃已經切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截在痙攣,在收縮,在疼。她分不清是胃疼還是心疼。
電話響了。表嫂打來的。她接了,聲音還帶著哭腔。
“婉清,不是復發。”她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表嫂在電話那頭尖叫了一聲,旁邊有人說話,她沒理。“蘇晴,你嚇死我了!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想你要是復發了怎麼辦,想你要是再化療怎麼辦,想你要是——我什麼都不想了,你不復發就行。你好了就行。”
“真的,是炎症。”蘇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CT做出來沒事,王醫生說是術後炎性反應,吃點消炎藥就好了。”
“太好了!”表嫂哭了。她的哭聲和蘇晴不一樣,蘇晴是悶的,她是放開的,聲音很大,大到旁邊的人一定聽到了。“蘇晴,你嚇死我了。你以後不許再說‘不治了’,不許再說‘萬一’,不許再說那些喪氣話。你說了我就不理你。我真的不理你。你不許說了。”
蘇晴笑了。“我也嚇死了。”她把腿盤起來,靠枕墊在腰後。
“鐵柱呢?”
“在醫院,還在回來的路上。他一個人去的,沒讓我去。他說‘你躺著,我去,跑一趟的事’。他走的時候腳步很快,我知道他怕。他怕報告單上有壞訊息,怕他看了忍不住哭,怕我看到他哭。”
“你等著,我中午過去。我帶菜過去,帶酒過去。今天慶祝一下。”表嫂掛了電話。
鐵柱開門進來的時候,蘇晴站在客廳中間。她沒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鐵柱的手裡還攥著報告單,紙已經被他攥皺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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