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長長的光帶。表嫂坐在那道光的邊上,手裡握著筆,在賬本上記著今天的支出。瓷磚、水泥、沙子、水管、電線,一筆一筆,數字不大,加在一起不小。濱江花園的專案快收尾了,新專案的材料款又要墊進去。公司的賬上數字在跳,她的眉頭在皺。電話響了。
“婉清,是我。”表哥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笑。那種笑不是以前那種痞裡痞氣的笑,是那種從心底裡溢位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像一個人終於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連聲音都胖了一圈。表嫂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她聽出了那個笑,她沒見過他這樣笑過。以前他笑著打電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下歪的,聲音是往上揚的。現在他的聲音是沉的,沉的裡面帶著光。
“建國?怎麼了?”她的聲音很平。
“我要結婚了。”表哥的聲音在笑。“下個月十八號,在東莞擺酒。你來嗎?”他問你來嗎的時候聲音輕了。表嫂愣了很久,久到筆尖在賬本上戳出一個墨點,墨點洇開了,她沒擦。她看著那個墨點在紙面上慢慢擴散,像一朵花,邊兒不齊,花瓣不規則,她看著它綻開。
“婉清?”表哥叫她。
“在。”表嫂回過神。“恭喜你。”她把這幾個字說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正。不是擠出來的,是從心裡過了一遍才說出來的。她欠他一句恭喜,以前沒說過,他說要結婚了。她說了,輕鬆了。
“謝謝。”表哥說。“她是個好女人,對我很好,對孩子也好。她對孩子好,孩子也親她。老大叫她媽,老二叫她姨,老三還小,剛會叫爸爸。他叫我爸爸,叫她姨。等他長大了,會叫媽的。他叫她媽,她應他;我叫她老婆,她應我。應不應都應了。”
表嫂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弧度,到位置停了。她想起以前她也對他好過,給他做飯、洗衣服、等他回家。他沒等到,她也沒等到。等到了是緣分,等不到是命。她的命裡沒有他,他的命裡沒有她。他們都認命了。
“那就好。你找著了,就好好對人家。人家帶孩子不容易,你當後爸更難。你對孩子好,孩子叫你爸;你不對孩子好,孩子叫你叔叔。你選哪個?你選爸。選爸就當個爸的樣子。”
“婉清,你也找一個吧。”表哥的聲音低了。“別一個人過。一個人不好過,兩個人好過。兩個人吵架也是好過,一個人吵架沒人吵。你找一個,吵了架有地方去。沒人吵,你連門都不用出。”
“不著急。”表嫂笑了笑。“你先辦好你自己的事。你的日子過好了,我的日子也會過好。你的日子過不好,我也過不好。你過好了,我放心了。我放心了,日子就好過了。”
“那你不來了?你來了,她見見你。她說了,想見你。我說你忙,她說忙就等你有空。你有空來,我們接你。你什麼時候有空?你過年有空,你過年來了。東莞過年熱鬧,花市、燈會、舞獅。孩子喜歡看舞獅,你來了也喜歡看。”
“太遠了,公司走不開。祝你們幸福。”表嫂的聲音很輕。
“好。”表哥沉默了幾秒,沉默裡有人在那邊說話,一個孩子的聲音,清脆的,喊著“爸爸爸爸”。表哥應了一聲,聲音遠了。表嫂聽到了那個聲音,心裡動了一下。他當爸爸了,不是他的孩子,叫他爸爸。叫久了就是他的孩子了。
“婉清,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不恨我。”表哥的聲音有點啞。
表嫂笑了一下。“不恨了。都過去了。”她掛了電話。她的手在話筒上停了幾秒,放下去。
掛了電話,表嫂坐在椅子上。她把筆放下,筆在桌面上滾了一下。她沒接,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筆尖摔歪了,她用指甲掰正。她靠在椅背上椅背直。她看著窗外,秋天的樹葉黃了,風一吹往下落。一片葉子從樹枝上脫落,在空中轉了幾圈。她想起和表哥結婚那天——她穿著白色婚紗,頭紗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表哥穿著黑色西裝,領結歪了一點,她幫他系正。攝影師說“新郎新娘看這裡”,他們看著鏡頭,笑了。那時候她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這個人會陪她走完一輩子。他走到半路拐了彎,她也拐了彎。
沒想到這輩子還有別的可能,不是他給她的,是她給自己的。她離了婚,開了公司,接了專案,賺了錢。她把自己從那個拐彎的地方拉了回來,回到正路上。正路上沒有他,也沒有別人,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走不是走不完,是走得慢。慢點好,慢點能看清路邊的風景。
她拿起桌上的一張紙,A4紙,空白的那面朝上。她把紙對摺,再對摺,折出一個三角形,再折。紙飛機在她手裡成型,她捏著機頭,舉到視窗,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紙飛機的翅膀顫了一下。她鬆開手,紙飛機飄出去了。它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飛了一段,掉在一棵樹上。樹枝掛住了機翼,紙飛機在那裡晃著,晃了幾下,不動了。她看著那隻紙飛機掛在樹上,想著自己也像那隻紙飛機,飛出去一段,掉在樹上了。不是飛不動了,是有地方掛了。
“林婉清,你還年輕。”她對自己說。“二十六歲,不是六十二歲。你還能飛,飛不動了走,走不動了爬。爬不動了,就歇著。歇好了再爬。”
鐵柱來送檔案,騎摩托車來的,發動機的聲音從巷口傳進來,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了。他推門進來,安全帽夾在腋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的工裝上還有灰,是剛從工地下來的。他推門的時候風鈴響了。
“表嫂,怎麼了?”鐵柱把信封放在桌上,在對面坐下來。
“沒什麼。”表嫂轉過來看著他。“你哥要結婚了。下個月十八號,東莞。問我們去不去。”
鐵柱愣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真的?”他看著他表嫂的臉。
“真的。他說她是個好女人,對他好,對孩子也好。還說讓我們去喝喜酒。東莞,下個月十八號。他說東莞過年熱鬧,花市、燈會、舞獅。孩子喜歡看舞獅,我去了也喜歡看。我不去了,太遠了。”表嫂把紙飛機的記憶從樹枝上收回來。
“你去嗎?”鐵柱遲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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