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點頭:“那你要好好吃飯,不許餓著。”
“知道了。”
蘇晴把溼巾疊好放回包裡。車間裡的機器還在響,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鐵柱臉上那道灰印的邊緣,照在蘇晴紅色棉襖的紐扣上。她站在鐵柱旁邊,目光落在那些儀表盤上,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鐵柱,你以前不會這些。”
“學就會了。”鐵柱頭都沒抬,扳手在手裡轉了半圈,擰緊一顆螺絲。“這些機器都是新買的,說明書我看了好幾遍。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能看懂一半,第三遍差不多了。不懂的字查字典,字典查不到的,打電話問廠家售後。”
“你看得懂?”
“有圖。”鐵柱終於抬起頭,臉上還殘餘著剛才那道灰印的輪廓,“看圖比看字容易。圖是畫出來的,字是寫出來的。畫比字直接,看到了就知道是什麼。”他重新低下頭,又擰了一顆螺絲,“雖然沒畢業,但課本還在。”
蘇晴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她看著他的側臉,他擰螺絲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眉頭皺成一道淺淺的豎紋。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打擾他在做什麼嚴肅的事情,又輕到像是想讓他聽到:“鐵柱,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的是什麼?”
“什麼?”他的目光還釘在機器上,但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
“你不認輸。農村來的,沒學歷沒技術,但你什麼都願意學。不懂就查,不會就問,不會的就試。試錯了再試,試到對為止。別人學一遍,你學三遍,但學三遍的你,記得比學一遍的人牢。”
“不學怎麼辦?”鐵柱放下扳手,轉身看著她,“總不能讓你一個人扛。你扛了工廠,扛了公司,扛了病。我扛不了你的病,我幫你扛工廠。你能做的,我替你做了。做不了的,你教我。教了我會了,下次不用教了。”
蘇晴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寬,隔著工裝的布料能感覺到他脊骨兩側的肌肉在微微收緊。她的手指搭在他腰側,指尖下是他硬邦邦的腹肌,能感覺到他在呼吸。工裝布料還帶著汗水乾透後的粗糙觸感,她的臉貼上去,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的皮膚。
“我們一起扛。”她說。
夜深了。鐵柱關了機器,關了燈,鎖了車間門。兩人走到工廠門口,夜風從江面上灌過來,冷得人縮脖子。蘇晴縮了一下,他看到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從肩膀一直裹到膝蓋,她能聞到外套上殘留的機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難聞。
“你冷不冷?”她問。
“不冷。”
“你每次都說‘不冷’。”
“這次是真的。”他笑了笑。
兩人走在空曠的馬路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貼在一起,像一個人被分成了兩半。遠處的天空裡,星星很亮,冬天空氣乾淨,天也透。
“鐵柱,明天我也來工廠幫忙。”蘇晴把手伸進他外套口袋裡,摸到了他暖著的另一隻手。
“你來幹嘛?”他握著她的手,讓她的手指縮排他手心裡,“你身體還沒好。”
“我好了。”
“沒好。醫生說要靜養。”
“靜養又不是不能幹活。”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我坐辦公室,你管車間。我不搬東西,不動機器,不沾灰。我就坐旁邊,看著你。累了有人說話,渴了有人倒水。你歇的時候我陪你歇,你忙的時候我等你忙完。”
鐵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但眼睛是亮的:“蘇晴,你聽我的。你把身體養好,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你要是在車間裡陪著,我不一定幹得下去。不是因為你打擾我,是因為你在我旁邊我就不想幹活,想跟你說話。說了話,活就幹不完了。幹不完了,又要加班。加完班,你又來陪我。陪了再加班,加了再陪。我們兩個都別睡了。”
蘇晴看著他,然後點頭。她不是被說服了,是知道再說下去他也不會讓步:“好,我養身體。但你也要答應我,不能累倒。”
“我答應你。”
兩人繼續走。蘇晴抬頭看天,今晚星星很多:“鐵柱,你看那顆最亮的,是不是北極星?”
“是。它從北邊上來,從西邊下去。夜裡起風的時候,它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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