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江城飯店二樓包間裡的水晶燈亮著,把桌面上的白瓷餐具照得微微反光。表嫂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還沒動過的茶,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一朵被泡開了的淡綠色小花。她不太喜歡這種場合,滿桌的人,有一半她不認識,另一半也談不上熟,推杯換盞的聲音在包間裡來回撞,像一鍋煮過頭了的雜燴湯。
她今天是來拉客戶的。建材商、設計院的人、還有幾個做軟裝的,一圈敬下來,說了不少話,但她沒記住幾個名字。她正在低頭翻手機,桌面上“婉清裝飾”的招牌在深灰色的背景下靜靜亮著。旁邊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林總,你好,我是陳明,做廣告的。”
她轉過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她旁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袖口平整,沒有皺褶。他的坐姿不像旁邊那些往椅背上一靠就開始指點江山的人,他坐得端正,但不緊繃,像一棵樹剛剛被移栽到新土裡,還沒完全紮下根,但已經學會了如何穩穩地立著。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坐隔壁的人聽清,又沒有大到驚動整桌人,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不燙不涼,剛好入口。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彎了一下:“你好。”
“你好。”表嫂把手機螢幕按滅,翻過來扣在桌上。
“你是做裝修的?”陳明的目光在她面前的杯子上落了一下,又移開,沒盯著她看。
“對,婉清裝飾。”
“聽說過,口碑不錯。去年濱江花園那批精裝房,是你們做的吧?”陳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表嫂愣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你聽說過我們?”
“嗯,有個朋友找你們裝修過,說質量好、服務好。說你們用的材料環保,施工也規範,監工比業主自己還仔細。”陳明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表嫂笑了:“謝謝。你是做什麼的?”
“廣告公司,明光廣告,小公司,就幾個人。”陳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名片是白色的,紙面乾淨利落,上面只有公司logo、他的名字和電話,沒有多餘的花紋和頭銜,字型簡潔,間距恰好。表嫂接過來看了幾秒:“你的名片設計得不錯。”
“我自己做的。”陳明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太值得提的事。
“平面設計、企業宣傳冊、廣告投放。”他頓了頓,“跟你的行業有點關聯——裝修公司做樣板間,需要畫冊吧?”
表嫂想了想:“你說得對。改天聊聊,我正好想印一批新的宣傳冊。”
“好。”陳明沒有追問時間,也沒有追問具體需求,只是把那個“好”字輕輕放在桌面上,像是先收下一個還沒兌現的承諾,不急不慌,等什麼時候兌現了再聊細節。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表嫂站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冬天的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縮了縮脖子。她拿出手機正準備打車,陳明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林總,你沒開車?”他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車鑰匙,外套的領子豎著,擋住了半截下巴。
“騎電動車來的。”表嫂把手機鎖屏,又按亮,看了一眼打車軟體,前面排了十二個人,“打車回去就行。”
“我送你吧,我開車了。”陳明按了一下車鑰匙,路邊一輛深灰色的桑塔納亮了一下車燈,又滅了。
“不用,不順路。”
“你怎麼知道不順路?”陳明笑了一下,笑意不大,但很自然,“你住哪?”
表嫂說了小區的名字。陳明點了點頭:“順路,我住隔壁小區。”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沿,“走吧,天冷。”
車裡很乾淨,沒有煙味,也沒有那種為了掩蓋煙味而噴的香水味。中控臺上放著一盤磁帶,磁帶盒是透明的,封面是王菲那張經典的側臉照——《相約九八》。陳明發動車子,暖氣還沒有完全熱起來,方向盤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氣,他用手掌擦了擦:“你喜歡王菲?”表嫂的目光從磁帶盒上收回來。“還行。這盤磁帶買了好久了,一直沒換。”
“我也喜歡王菲。她的歌不吵,適合開車聽。”陳明把磁帶推進去,按下播放鍵,王菲的聲音從音響裡流出來,很輕,像在耳邊說話。
車在冬夜的街道上行駛,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在表嫂的臉上明滅交替。陳明開車很穩,不急不躁,遇到紅燈就停,綠燈亮了也不急著搶第一腳油門。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到江城新開的那家美髮店,聊到對面的樓盤,聊到去年冬天比今年冷,話題散亂但自然,像是兩塊在溪水裡被沖刷了很久的石頭,終於碰到了一起。車停在表嫂家樓下,陳明沒有熄火,只是把檔位掛回空擋:“到了。”
“謝謝陳總。”
“叫我陳明就行。”他偏過頭笑了笑,“林總,晚安。”
表嫂下車,夜風迎面撲來,她裹緊了外套,大步走向樓門。身後傳來一聲輕響——陳明按了按喇叭,短促的,像一聲告別,又像一句回應。她回頭揮了揮手,車燈才緩緩亮起,滑出路口,匯入主路的燈光裡。
回到家,表嫂洗完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裙坐在床邊,頭髮還半溼著。她拿起手機,螢幕上靜靜躺著一條好友申請——頭像是窗邊側影,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把輪廓鍍了一圈淺淺的金邊,白色的襯衫領口平整,乾淨得不像一個剛應酬完的人。她點了“透過”。對方几乎是秒回:“林總,今天認識你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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