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陽光從辦公室的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鐵柱坐在蘇晴以前用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堆報表。他以前最怕看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擠在一起,像一群沒有秩序的螞蟻,看得他太陽穴發脹。但蘇晴教了他幾個月,他現在能看懂了。不光能看懂,還能從裡面找出問題。
“這行的成本高了。”他指著報表上的一欄數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上個月才四塊二,這個月漲到四塊七。漲了五毛錢,五毛錢不多,但乘以兩萬包就是一萬塊。一萬塊夠發兩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會計小陳走過來,手裡還端著茶杯,杯沿冒著熱氣:“趙總,這批原材料漲價了,供應商說上游也在漲。”
“漲了多少?”
“百分之十。”
鐵柱拿起旁邊的筆記本翻了翻,筆記本是蘇晴用剩下的,封面是牛皮紙的,邊角有點卷。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用鉛筆寫的數字:“去年這個時候也漲過一次,漲完兩個月又降了。”他抬頭看著小陳,“先少量採購,夠用半個月就行,等降價再補。”
小陳愣了一下:“趙總,您什麼時候學會看趨勢了?以前您都是讓我直接訂夠三個月的量。”
“蘇晴教的。”鐵柱把筆記本合上,“她說做生意不是買東西,買東西看現在,做生意看以後。現在貴了,你就等一等;等一等它便宜了,你再買。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少買。少買虧得少,多買虧得多。”
“您學得真快。”小陳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鐵柱沒接話,低頭繼續翻報表。
下午,他去車間轉了一圈。流水線正在運轉,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著,機器嗡嗡地響,空氣中瀰漫著麵粉和奶油的甜香。包裝區堆著幾摞碼好的箱子,紙箱上貼著標籤,整整齊齊地碼在托盤上。鐵柱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箱子翻了翻底部——膠帶纏了三圈,有兩圈是多餘的,底部封得嚴嚴實實,用刀劃開都費勁。
他站在車間中間拍了拍手,機器沒停,但工人們陸續停下手中的活朝他看過來。鐵柱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間裡很清楚:“膠帶每人每天限量,該纏幾圈就纏幾圈,夠用就行。多纏一圈是浪費,浪費的錢年底就從獎金里扣了。省下來的錢,年底發獎金。你省多少,我發多少。”
老劉靠在機器邊上,手裡還拿著半截膠帶:“真的發獎金?”
“我說話算數。”
工人們面面相覷,有人笑了,有人交頭接耳。王大姐在旁邊補了一句:“趙主管越來越像老闆了。”
“我本來就是老闆。”鐵柱彎腰撿起地上掉的一截膠帶芯,扔進垃圾桶。
“我是說你越來越有老闆的派頭了。以前你只會埋頭幹活,現在會抬頭看人了。”王大姐說完也沒等他回答,轉身回了工位,順手把多纏的膠帶扯斷了一截。
鐵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根有點熱。
傍晚,一個新客戶來公司考察。姓李,五十多歲,做食品批發的,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上戴著一塊舊錶,錶盤有些泛黃。他先在車間裡走了一圈,看生產線執行,又蹲下看了看原料倉的儲存環境,然後去了樣品間。在樣品間裡,他拿起一塊糕點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問了幾個問題——原料從哪來、質檢怎麼做、產能有多大。
鐵柱一一回答,條理清楚,沒有多餘的字。李總看了他一眼:“趙總,你以前做過銷售?”
“沒有。我是做生產的。”
“那你口才不錯。條理清,不繞彎子,你這樣的人,客戶容易信你。”
“我說實話而已。實話不用背,張嘴就來。”
李總笑了:“我喜歡說實話的人。合同簽了。”他伸出手,鐵柱握了一下,力道適中,鬆開的時候李總多看了他一眼,“小夥子,你以前幹什麼的?”
“種地的。三年前還在村裡插秧。”
李總愣了一下,又笑了:“那你這個彎拐得大。”
“拐彎不難,難的是知道往哪拐。”鐵柱把他送到樓下,看著他上了車,才轉身上樓。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走廊盡頭了,靠著牆,抱著手臂看著他。她穿著那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長到肩膀了,齊肩的長度,襯得她精神了很多。
“你剛才表現不錯。”
“是客戶好說話。”鐵柱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