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下來。投資人習慣聽市場規模、回報週期和先發優勢,很少有人主動承認一個專案將長期消耗現金。
蘇雨桐問:“預算提高以後,誰有權停?”
馬飛說,財務可因現金停止線凍結未籤支出;安全和合規負責人可叫停試驗;技術審查未透過,不得用創始人決定替代;董事會每季度看原始記錄和失敗項。
“你自己呢?”
“我提出方向,不擁有繞過停止線的權力。”
趙秋寒要求這句話寫進決議,而不是隻留在錄音裡。
會議中途,木門突然卡住。許姐端著暖壺出去後推不開,外面的人敲,裡面的人拉,最後木工被叫回來削門框。董事們只好暫停宏大預算,在走廊裡分吃前臺買來的西瓜。
小郭把西瓜切得大小不一,最甜的中心留給了夜班客服。陳維明拿到一塊靠皮的,邊啃邊看許姐貼在牆上的三條現金時間線。汁水滴到“應收”下面,他趕緊用報紙擦。
“企業是不是總這樣?”他問馬飛,“剛覺得手裡寬一點,馬上又有地方要花。”
“家裡也一樣。”馬飛說。
他和蘇雨桐正準備換住處。出租屋的房東要漲租,新棉被又佔了半個櫃子。兩人週末看了三套房,一套離公司近但沒有陽臺,一套便宜卻要倒兩次公交,還有一套廚房漏水。最終他們沒有因為公司“盈利”就買房,只續租半年,請房東修窗縫。
蘇雨桐把家庭賬本攤在飯桌上時,馬飛看見一列“寄父母”,另一列“應急”。她說公司資金和家裡資金的道理並沒有神秘多少:不能把下個月才可能收到的錢,當成今天已經能花的錢;也不能因一個遠大目標,把所有人的眼前生活都變成可以無限延後的專案。
董事會下午重新開門時,許姐帶來修改後的方案。
先進工程預算提高百分之六十,而不是一倍。第一批只批准場地評估、非燃燒試驗檯設計、公開渠道材料樣片和合規顧問費用。後續撥款分三道門:場地安全審查完成;試驗計劃能從測量目標反推裝置;搜尋與支付保留六個月基本運營現金。
與此同時,搜尋與支付各自建立完整利潤表,不再用總收入遮蓋成本。研究線和先進工程的公共資源使用也按工時、機位和採購記錄分攤。蘇雨桐的研究計算節點不能免費記在搜尋生產裝置下,航天預研人員也不能借“幫公司搬伺服器”把工資藏進行政費。
決議以七票贊成、兩票保留透過。
許姐沒有把決議只鎖在新財務室裡。她做了一頁人人看得懂的說明,貼在食堂門口:公司不會因預算增加拖欠工資和夜班補貼;支付客戶的每一分錢仍由銀行管理;先進工程只花公司已確認可用的自有資金;停止線觸發時,誰都可以查詢執行情況。
下午,有員工在說明下面寫:“那今年還發年終獎嗎?”許姐沒有嫌問題俗,算出三種經營情形,說明獎金取決於已到賬現金而非報表利潤。另一人問先進工程是不是老闆的個人愛好,她也把場地、審查、成果歸屬和叫停許可權逐項寫明。
馬飛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他曾經習慣在極短時間裡決定鉅額投入,如今卻意識到,所謂長期主義不能只要求別人相信創始人的遠見。食堂裡關心房租、獎金和下個月工資的人,同樣是長期計劃的一部分。
馬飛簽字後沒有興奮到睡不著。他和蘇雨桐乘末班公交回家,車上有人抱著西瓜,有人拎著剛買的電風扇。兩人下車後在巷口買了一碗涼粉,分著吃完才上樓。
第二天,灰色賬冊換成了一本更厚的硬皮本,封面仍然沒有火箭圖案,只寫“先進工程預研,第二階段”。許姐在第一頁夾入董事會決議和停止線,後面才是預算。
搜尋與支付第一次證明,它們不只是故事裡通向未來的臺階,也能付工資、付電費、補償一位多跑銀行的裁縫師傅,讓研究人員坐車回家。
而先進工程得到的,也不是一張可以任意取錢的支票。
它得到的是一筆寫明來源、邊界和停止條件的錢。每花掉一元,都要承認那一元原本也可以用在伺服器、客服、房租和人的生活上。
星辰的兩條業務終於有了各自的利潤表。
比利潤更重要的是,它們開始學會不向未來借用一筆尚未到賬的誠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