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第一次看見“首席顧問”四個字,就把聘書退了回來。
信封裡還有一份先進工程第二階段說明、董事會預算邊界和馬飛親筆寫的邀請。馬飛沒有請他帶型號、帶圖紙或帶一支研究所隊伍,只請他每月參加兩次方法審查,幫助年輕團隊把試驗問題寫清楚。
“首席”仍讓張建國不舒服。
他在研究所幹了三十年,知道一個頭銜在外面會長出多少未經許可的含義。媒體會把顧問寫成總師,把方法審查寫成技術轉讓,再把星辰尚未搭起的水路試驗檯寫成某種秘密發動機。到那時,他說自己只看了幾張公開方案,未必有人願意聽。
張建國用藍黑墨水在聘書上改了三處:“首席”刪掉,“總體技術指導”改成“公開方法與試驗流程顧問”,“代表星辰開展對外技術交流”整句劃除。合同期限從三年改成六個月,每次工作內容單獨登記。
修改後的檔案在他書桌上放了兩個星期。
張師母問過兩次,他都說還沒想好。她是中學物理老師,剛辦完退休手續,原本計劃秋天去女兒家住一個月。張建國嘴上說終於能清靜,晚上卻總把研究所的材料帶回家,吃完飯在臺燈下看。茶涼了,他也不知道添水。
“你不是沒想好。”張師母把洗好的蘋果放在桌邊,“你是怕別人說你給學生的私人公司站臺。”
“這不是怕不怕。”
“那是什麼?”
“邊界。”
“邊界寫清楚以後呢?”
張建國沒回答。他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發現張師母已經切掉碰傷的地方。窗外院裡有人修腳踏車,扳手碰在地上,一聲一聲響。
研究所內部對民營公司參與航天相關預研仍很謹慎。張建國沒有私下答應馬飛,而是把邀請、合同和星辰的公開說明一併交給組織與保密部門。他主動列出迴避清單:不討論在研型號,不攜帶內部圖紙、資料、樣件與供應商資訊;不使用研究所工時和裝置;遇到與本職專案可能交叉的問題立即停止;對外不得使用研究所名義背書。
負責審查的人問:“既然限制這麼多,你去能做什麼?”
“看他們會不會在沒有答案的時候編答案。”
“這也值得顧問費?”
“比給錯答案值錢。”
審查沒有立刻透過。一個月裡,檔案在幾個部門之間往返。有人建議他退休後再說,有人認為只要內容公開就可作為業餘技術交流,也有人擔心星辰借他的身份宣傳。張建國每週照常上班,沒有催馬飛找關係,也沒有讓星辰先以“非正式交流”開始。
馬飛等得焦躁。他在未來記憶裡知道時間視窗正在收緊,知道二〇〇二年前後世界另一端會出現怎樣的商業航天行動。他幾次拿起電話,想告訴張建國再拖半年會失去什麼,最終都放下。
過去的知識不能替今天的流程,緊迫也不能替老師作選擇。
批准下來時已是九月。檔案只同意六個月業餘諮詢試點,限定公開方法、試驗安全和評審流程,不涉及具體型號設計。所有會議留紀要,星辰按實際工時支付顧問費,張建國需向原單位申報所得。任何一方都可立即終止。
張建國把批件影印件裝進牛皮紙袋,週六第一次來到星辰。
前臺準備了一塊臨時胸牌,寫著“首席技術顧問 張建國”。他站在門口不肯戴。小郭趕緊重新列印,改成“外部方法顧問”,張建國才把別針扣在外套口袋上。
馬飛下樓接他,目光先落在老師手裡的舊帆布包上。那是張建國過去帶圖紙的包,邊角磨得發白。
“裡面沒有你想的東西。”張建國說。
他當眾開啟包。裡面只有批准檔案、星辰寄去的試驗檯概念方案、兩本公開出版的測量手冊、一隻裝午飯的鋁飯盒,還有一副老花鏡。沒有研究所筆記,沒有型號圖紙,也沒有任何樣件。
馬飛說:“我沒想讓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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